林砚还站在工作台边,手里拿着那本旧书,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林砚。”褚星叫了一声。
林砚抬头。
“……晚安。”褚星说完,迅速闪进工具间,关上门。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林砚的声音:“晚安。”
声音很轻,但褚星听见了。
他蜷在羊毛毯上,抱着膝盖,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微笑的弧度。手指虽然酸,但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学会了一个新技能,尽管很小。
夜灯亮着,暖黄的光填满空间。
褚星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半夜,他醒了。
不是惊醒,而是自然醒。看了下手机——林砚给的旧手机放在枕头边——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坐起身,感觉有点渴,于是轻手轻脚走出工具间,去厨房倒水。
倒水时,他瞥见露台那边有动静。
玻璃门外,月光很亮,把露台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薄荷丛的影子在地上摇曳,而在那片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褚星放下水杯,悄悄走过去,推开玻璃门。
露台很冷,夜风带着晚秋的寒意。他看见薄荷丛最茂密的地方,蜷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貉。
他自己的貉形态,不知何时变回去了。可能是睡着后无意识的放松,也可能是维持人形太久,身体需要休息。此刻,这只深褐色的貉蜷在薄荷丛里,前爪抱着自己的尾巴,下颌搁在爪子上,睡得很沉。
月光照在它的皮毛上,每根毛尖都泛着银色的光泽。右后腿的伤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生皮肤。
褚星站在玻璃门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厨房,倒了一小碟温水,轻轻放在貉身边的地砖上。瓷碟接触地面发出细微的“叮”声,貉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醒。
褚星退回玻璃门后,把门虚掩上,留了一道缝。
他回到工具间,重新蜷进羊毛毯里。这次没有立刻睡着,而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维持人形确实是消耗精力的。尤其是对他这样刚成年不久的栖居者来说,长时间保持完全人类形态,就像人类一直踮着脚尖走路,迟早会累。
以前在山林里,他很少变人形。只有在不得不和人类接触时——比如去山下的村子换东西——才会短暂维持几个小时。进城后,为了隐藏身份,他几乎一直保持貉形,直到受伤。
而现在,他已经连续一周保持人形了。
身体在抗议。
褚星闭上眼睛,尝试放松。意念集中在脊椎末端,让那些绷紧的肌肉慢慢松弛,让骨骼结构自然而然地回归原本的排列……
但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想到了林砚。
如果明天早上,林砚发现工具间里又是一只貉,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在骗人?会不会觉得他不稳定?会不会……收回那张便签纸上的临时协议?
恐惧很细微,但真实。
褚星重新绷紧身体,强迫自己维持人形。肌肉开始酸痛,关节发出无声的抗议,但他不动。就这样僵持着,直到窗外天色渐亮。
凌晨五点,他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七点。
林砚在厨房煮粥,米香顺着窄廊飘进来。褚星坐起身,检查自己的身体——还是人形,还好。他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能走。
走进厨房时,林砚正背对着他切咸菜。
“早。”褚星说,声音有点哑。
林砚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睡好?”
“……有点。”
“粥马上好,去洗脸。”林砚转回去,继续切菜。
褚星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一些。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也有点苍白。
维持人形的代价。
但他不后悔。
早饭时,林砚忽然开口:“昨晚我看见露台有碟水。”
褚星筷子一顿。
“是你放的?”林砚问,语气平静。
“……嗯。”褚星低下头,“我……我半夜渴了,去倒水,顺便……”
他没说完。
林砚也没有追问。只是喝完粥后,说了一句:“以后半夜醒了,可以直接上楼。厨房灯开关在门边,别摸黑。”
“……好。”
“还有,”林砚站起来,收拾碗碟,“如果维持人形很累,可以不用勉强。”
褚星猛地抬头。
林砚背对着他,在水池边洗碗。水流声哗哗,盖过了他的声音,但褚星还是听清了下一句:
“在这里,你可以是你自己。”
说完这句话,林砚擦干手,上楼换衣服去了。
褚星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的阳光完全升起来了,照在书店的木质地板上,暖洋洋的。远处老街开始苏醒:面包店开门的声音,送报车驶过的声音,早起的老人在巷口晨练的音乐声。
这些声音涌进来,填满了书店的每个角落。
也填满了褚星胸腔里某个空缺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