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宪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先轻轻擦拭貉的额头。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貉一开始有点躲,但很快就接受了,甚至主动仰起头,让毛巾能覆盖更大的面积。
擦完额头,林宪犹豫了一下:“四肢也擦一下,散热快。可以吗?”
貉眨了眨眼。
林宪把它前爪轻轻拉出来。爪垫的皮肤是深粉色的,此刻摸起来很烫。他用湿毛巾裹住爪子,轻轻擦拭。貉没有任何反抗,反而在他擦拭时,无意识地屈伸了一下脚趾——一个放松的信号。
擦完前爪,轮到后腿。受伤的右腿他只敢擦拭完好的部分,避开纱布。左后腿则整个擦拭了一遍。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五分钟,期间林宪换了三次水,保持水温微凉但不冰冷。
擦拭完毕,貉的颤抖明显减轻了。呼吸也平稳下来,不再是那种急促的喘息。它重新蜷好,但这次蜷的位置离林宪更近,几乎贴着他的裤腿。
“睡吧。”林宪说,“我在这儿。”
他没有离开,就坐在工具间的地上,背靠着工作台。夜灯的光刚好笼罩住他和貉的这个角落。貉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它睡着了。
林宪没有睡。
他听着貉的呼吸声,一声,两声,像是某种锚点,把他固定在这个夜晚的此刻。窗外的雨彻底停了,老街陷入沉睡的寂静。远处偶尔传来夜班公交的引擎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的回音。
他想起那堆民俗手札。其中有一本记录了各种山野奇谈,有一篇讲到“物老成精”。页边批注:“非精怪,乃灵性。万物有灵,日久通人性,非为妖,乃为友。”
那时的林宪还小,看不懂。现在坐在这里,手边是一只发烧的貉,他突然有点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灵性。不是超自然,而是一种更质朴的东西:感知疼痛的能力,表达需求的能力,以及——像此刻这样——在脆弱时选择靠近某个人的能力。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貉在睡梦中动了动,翻了个身,受伤的腿无意识地蹬了一下,刚好踢到林宪的小腿。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林宪低头看,貉已经睡熟了,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粉色舌尖。
他伸手,轻轻拨开它额头上汗湿的毛发。
然后保持那个姿势,靠在工作台边,也闭上了眼睛。
夜灯持续亮着。
暖黄的光填满工具间这个小小的角落,把两个生物的轮廓模糊成柔和的剪影。屋外,老街尽头隐约传来垃圾车的引擎声——天快亮了。
林宪在朦胧中想:明天如果它还发烧,就真的要联系兽医了。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睡意淹没。他最后记得的,是手背上那个小小的重量,还有鼻腔里草药膏和旧纸张混合的气息。
安全。温暖。奇怪的感觉。
但他没有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