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救助的是吧?”老人笑,“心善。不过它好像腿受伤了?我听见它挪动的声音,有点拖沓。”
“嗯,在恢复。”
老人付了钱,抱着族谱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要是需要兽医联系方式,我儿子在动物救助站当志愿者,可以帮你问问。”
“暂时不用,”林砚说,“谢谢您。”
送走老人,林砚看了眼挂钟。九点二十。他泡了杯茶,端着茶杯走到玻璃门边,假装检查薄荷的长势。
貉还在露台角落里。此刻换了个姿势,侧躺着,受伤的腿伸直,前爪抱着一个松果——大概是昨晚从哪棵树上掉下来的。它在玩那个松果,用爪子拨来拨去,松果在砖地上滚出细小的声响。阳光照在它背部,深褐色的毛发边缘泛起一圈金棕色。
林砚看了几分钟,退回书店。
下午的体验课很顺利。三个中学生对古籍修复表现出惊人的兴趣,围着工作台问个不停。林砚讲解如何分辨纸张年代、如何调配浆糊时,眼角余光瞥见玻璃门外——貉不知何时挪到了门边,隔着玻璃好奇地往里看,耳朵竖得笔直。
一个女生顺着林砚的视线看过去:“哇,那是什么?小浣熊吗?”
“是貉。”林砚说,“亚洲貉。”
“它一直住这儿吗?好可爱。”
“暂时。”林砚移开视线,“我们继续看这个装订手法……”
课程结束,送走学生,已经是下午四点。林砚终于有时间坐下歇会儿。他给自己重新泡了茶,坐在柜台后的高脚凳上,翻开早上没看完的修复笔记。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貉从缝隙里挤进来,动作很慢,受伤的腿还是不敢用力。它站在窄廊和书店交界处,犹豫着,像是在试探边界。林砚没有抬头,继续看笔记,只是翻页的力度放轻了些。
貉等了一会儿,见林砚没有驱逐的意思,才慢慢挪进书店。它先沿着墙根走,鼻子贴着书架底部嗅闻,偶尔停下来,对某个气味特别浓的区域多闻几秒。走到文学区时,它抬头看高处塞得满满的书脊,圆眼睛里倒映出密密麻麻的汉字。
林砚用余光看着它。
貉的探索很规律:先闻,再看,再碰。用鼻尖轻触书脊的布面,用前爪碰碰垂下来的书签流苏,对一切移动的、柔软的、有纹理的东西都表现出兴趣。但它的兴趣很克制,从不把东西弄乱,每次触碰都收着力道,像在遵守某种无形的规则。
最后,它停在工作台前。
工作台上摊开着林砚正在修复的民国诗集,旁边散落着镊子、裁纸刀、浆糊刷。貉前爪搭在台子边缘,努力想看清台面的内容,但高度不够,只能看到纸张的边缘。它试了两次,后腿的伤限制了下肢力量,跳不上去。
林砚放下笔记。
他起身,走到工作台另一侧,拉开抽屉,取出那个浅口陶碟。下午煮的粥还剩一点,温在保温盒里。他盛了小半碟粥,又加了一点点蜂蜜,搅匀,放在工作台旁边的矮凳上。
“吃吧。”他说。
貉看看矮凳,又看看林砚。这次犹豫的时间更短,它几乎是立刻挪过去,低头吃了起来。吃粥的样子比喝牛奶更急切,舌头卷起,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林砚注意到,它吃的时候尾巴会无意识地轻轻摆动——不是狗那种大幅度的摇,而是尾尖细微的颤动,像钟摆最末梢的振幅。
吃完粥,貉没有立刻离开。它坐在矮凳边,开始认真清理自己的前爪,舔舐每一根脚趾间的皮毛。清理完爪子,它又试图梳理背部的毛,但受伤的腿限制了活动范围,够不到的地方就不太顺。
林砚看了一会儿,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把旧毛刷——原本是用来清洁书籍封面的软毛刷,猪鬃材质,已经用了很多年,刷毛变得极其柔软。他走到貉身边,蹲下,把刷子摊在手心,递到它面前。
貉嗅了嗅刷子,又看看林砚。
“帮你梳。”林砚说,声音很平,“自己够不到吧?”
貉似乎听懂了。它犹豫片刻,然后侧过身,把背部朝向林砚,同时微微低头,一个默许甚至邀请的姿态。
林砚用刷子轻轻梳理它背部的毛。动作很慢,顺着毛发生长方向,从肩胛到后腰。貉一开始还有点紧绷,梳到第三下时,它突然放松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不是猫那种响亮的呼噜,更像是气流穿过狭窄通道时产生的共鸣音。
梳完背部,林砚停顿了一下:“腿呢?”
貉把受伤的腿伸过来。林宪避开伤口区域,只梳理腿外侧完好的毛发。刷毛触到皮肤时,貉的耳朵向后贴了贴,一个表示舒服的小动作。
整个梳理过程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结束时,貉的毛发蓬松了许多,阳光照在上面,每根毛尖都泛着健康的光泽。它自己似乎也很满意,原地转了个圈,尝试用后腿站立——失败,但没摔倒,只是踉跄了一下。
林宪把刷子放回柜台,洗净陶碟。等他擦干手转过身,貉已经不在工作台边了。他找了一圈,最后在工具间门口看见了它——它正试着用鼻子顶开虚掩的门,想回毯子上去。
但门有点沉,它力气不够。
林宪走过去,伸手推开门。貉抬头看他一眼,然后挪进工具间,熟练地蜷上羊毛毯。它调整了几个姿势,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侧躺,受伤的腿伸直,前爪抱着自己的尾巴尖,下巴搁在毯子绒毛上。
林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晚上想吃什么?”他忽然问。
貉睁开眼睛,圆圆的瞳孔在昏暗光线里放大。它似乎没听懂这个问题,只是茫然地看着林宪。
“算了。”林宪说,“煮粥吧。”
他关上门,这次留的缝隙比昨晚宽了一些。走回书店前厅时,挂钟显示下午五点十分。夕阳开始西斜,橙红色的光从临街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地板切成温暖的长条形。
林宪开始准备晚餐。淘米,加水,打开电饭煲的煮粥模式。切青菜时,他多切了一小把。打鸡蛋时,他往碗里多打了一个,动作流畅自然。
窗外,老街的路灯依次亮起。夜晚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