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书店前厅,他站在柜台后发了会儿呆。挂钟的滴答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每一秒都像在质问: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生动物?明天天亮后该怎么办?
没有答案。
林砚摇了摇头,像要甩掉这些无用的思绪。他重新打开帆布工具包,取出那本民国诗集——封面已经脱落,内页有多处虫蛀,需要逐页修补。他戴上细框眼镜,打开台灯,暖黄的光圈笼罩住工作台。
修书是他安定心神的方式。指尖触到纸张的纹理,注意力集中在毫厘之间的拼接,世界就缩成一个可控的范围。今晚他却很难专注,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一眼工具间的方向。
半小时后,他放下镊子。
工具间里没有声音,太安静了。他起身走过去,轻轻推开门缝。
它已经睡着了。蜷在毯子中央,脑袋埋在前肢里,后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包扎好的腿伸在外面,纱布还是干净的白色。陶碟里的水少了一小半。
林砚看了几秒,准备关门离开。
就在这时,它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惊醒,而是睡梦中无意识的翻身。它把头转向另一侧,右前肢伸展开,刚好碰到工作台的桌腿。桌腿上靠着一个打开的医药箱,是林砚刚才顺手放在那儿的。
然后,它做了一件林砚完全没想到的事。
它在睡梦中伸出鼻子,轻轻碰了碰医药箱的边缘。不是嗅,是碰,像某种确认的仪式。接着,它迷迷糊糊地挪了挪身体,鼻子沿着地板,一点点探向门缝外的光源。
最终,鼻尖停在林砚的脚边。
准确地说,是停在他左手手腕的位置——林砚因为蹲下查看,手腕自然垂在身侧。那里有一道淡白色的旧疤,十五厘米长,微微凸起,是小时候被野猫抓伤留下的。疤早就愈合了,不痛不痒,只是皮肤纹理从此变了走向。
它的鼻尖,轻轻贴在那道疤上。
一触即分。
然后它缩回毯子里,重新蜷好,仿佛刚才只是梦游。
林砚僵在原地。
手腕上还残留着那瞬间的触感:湿润,温热,带着动物鼻尖特有的细绒质感。他低头看那道疤,看了很久。雨声从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最终轻轻关上门,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回到工作台前,林砚没有再碰诗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是他记录藏书目录和修复心得用的。翻开空白页,他顿了顿,写下今天的日期:
“2073年10月19日,雨。”
笔尖悬停片刻,又补上一行:
“收留一只受伤的貉。右后腿撕裂伤,已包扎。它碰了我的旧疤。”
写完这句,他觉得不够,又加了一个括号:
“(也许该联系动物救助站?但雨太大了。)”
括号里的字写得有点潦草,像在找借口。
合上笔记本时,工具间传来细微的响动。林砚立刻抬头,但响动很快平息了,恢复成均匀的呼吸声。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雨还在下。远处商业区的全息广告牌终于熄灭了,整条老街沉入纯粹的黑暗,只剩书店这扇窗还亮着,像深海里一盏孤零零的灯。
林砚想,明天再说吧。
明天天亮后,雨总会停的。到时候再看情况,决定是放它走,还是联系该联系的人。计划在脑中形成清晰的步骤,这让他感到些许安心。
但他没意识到,当他关掉台灯,摸黑走向书店二楼的住所时,他没有锁上工具间的门。
甚至没有关严。
那道两指宽的门缝里,透出走廊微弱的光,刚好照见毯子边缘。而毯子上蜷着的那个小东西,在黑暗中悄悄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门缝那缕细光。
它看了很久,直到林砚上楼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重新闭上眼。这一次,蜷缩的姿势放松了一些,受伤的腿往怀里收了收,下巴搁在毯子柔软的绒毛上。
雨声逐渐变成白噪音,哄着两个生物,各自沉入这个意外交织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