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在玻璃窗上，声响细密如蚕食桑叶。
林砚关掉“纸间”书店最后一盏吊灯时，墙上的老式挂钟刚划过晚上十点三十七分。他习惯在打烊后独自整理书架，把客人翻乱的书归回原位，用软布擦拭台灯的黄铜灯座。这个动作重复了五年，从祖父手中接过这家店开始。
窗外的梧桐老街浸泡在深秋的雨水里。全息广告牌在远处商业区闪烁，粉蓝色的光晕渗进雨幕，像化不开的糖浆，流不到这条巷子。巷子还保留着二十年前的模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雨天泛起一层幽光；两侧的店铺早早熄了灯，只剩书店门口那盏铁艺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圈刚好罩住三级台阶。
林砚拎起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着今晚要修复的民国诗集。锁门时，他瞥见门缝下有一团暗影在抖。
不是猫。
轮廓更蓬松，边缘毛茸茸地拓在水泥地上，像裹了件不合身的旧毛衣。抖动的频率很轻，像是克制不住的生理反应，又像某种无声的求救信号。
林砚停下锁门的动作。
雨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每一滴砸在遮雨棚上的声音都像在计数：一秒，两秒，三秒。他蹲下身，影子向后退了半寸，又停住。路灯的光穿过梧桐枝叶和雨水的双重过滤，勉强照见门缝外的情形——
一双圆眼。
不是兽类常见的警惕或凶光，而是某种疲惫的茫然。瞳孔在昏光里放大成两枚深色纽扣，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金棕色。眼睛周围有深色的斑纹，从鼻梁向两颊蔓延，像戴了半副破碎的面具。湿透的皮毛紧贴着身体，能看见肋骨细微的起伏。
他轻轻推开门。铁门轴发出年迈的呻吟，那团影子猛地一缩，右后腿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林砚这才看清，它右腿外侧有一道伤口，不深但很长，雨水把周围的毛染成深浅不一的暗红色。伤口边缘沾着泥泞和碎叶。
“别动。”林砚说，声音很轻。
他转身回店里，从柜台下取出藤编医药箱。箱子是上世纪的老物件，锁扣已经磨损，开合时会发出“咔”一声脆响。箱子里整齐排列着纱布、碘酒、棉签、剪刀，还有一小罐自制的草药膏，用青瓷盒装着，是祖父根据古方调配的，对愈合动物抓伤有奇效。
林砚没想过这罐药膏会这样用上。
他端着医药箱回到门口时，那东西还蜷在原地，只是把头埋进前肢之间，只露出湿漉漉的后脑勺。林砚在它身前一步远的地方坐下，雨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卡其布长裤。他打开药箱，动作和平时修复古籍一样：先铺开一块干净棉布作垫，再按使用顺序排列工具——碘酒瓶、棉签、纱布、剪刀、药膏。最后从箱底抽出一条备用毛巾，浅灰色，洗得发软。
“可能会疼。”林砚说，不知道是说给对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伸手时，那东西抖了一下，但没躲。手指触碰到湿冷的皮毛时，林砚感到一种奇异的温度差——表层被雨水浸得冰凉，底下却透出暖意，像捂着一块温玉。他先用毛巾轻轻吸干伤口周围的雨水，动作比对待最脆弱的宣纸还要轻。
碘酒棉签触到伤口的瞬间，它的身体猛地绷紧，发出一声极细的抽气声，不像动物嚎叫，更像人类忍住疼痛时从喉咙里挤出的气音。
林砚停顿了一下。
“马上好。”他说，左手无意识地虚按在它肩胛位置，没有真的压下，只是形成一个圈护的姿态。
清理完伤口，他挖出一小块草药膏。药膏是墨绿色的，散发薄荷和金银花的清苦气息。这药膏的配方来自一本明代兽医手札，“万物有灵，伤痛相通”。林砚那时只当是老人家的浪漫情怀，此刻指尖触到那温热的颤抖，却突然懂了这句话的重量。
药膏涂上去时，它突然抬起头。
那双圆眼直直看向林砚，瞳孔在昏暗光线里收缩又放大。林砚这才看清它完整的脸型：吻部较短，脸颊蓬松，黑色斑纹从眼角延伸到耳根，像极了某种戏剧面具。是貉，林砚模糊地想。小时候在民俗图鉴里见过，条目下写着：夜行，独居，善隐匿。
但图鉴里的貉不会这样看人。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疼痛、疲惫、一丝未褪的警惕，还有某种近乎依赖的茫然。它看着林砚涂完药膏，用剪刀裁出合适长度的纱布，一圈圈缠上它的右后腿。林砚打结时习惯留出便于拆解的活动结，任何捆绑都不该是永久性的。
包扎完毕，林砚收回手，在棉布上擦了擦指尖的药膏残留。
它仍盯着他。
雨势忽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台阶上，溅起细密的水雾。林砚看了看门外漆黑的老街，又看了看蜷在门口的小东西。它尝试站起来，前肢撑起一半身体，受伤的右腿却使不上力，踉跄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今晚留这儿吧。”林砚说。
他起身推开门，示意它进来。它犹豫了几秒——真的只有几秒，然后拖着包扎好的后腿，一点点挪进书店。湿漉漉的脚印在地板上拓出一串梅花状的痕迹，很快被室内的暖气蒸成浅淡的水渍。
林砚关上门，雨声被隔在外面，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书店里还残留着白天的气息：旧纸张的微酸，樟木书架的清苦，以及林砚惯用的那款乌龙茶香薰蜡烛燃尽后的余味。它站在门口，似乎被这复杂的气味系统弄懵了，鼻子轻轻抽动，耳朵转向不同方向。
“这边。”林砚走向书店后侧。
穿过两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尽头有一扇窄门，通向堆放杂物的工具间。工具间不到十平米，靠墙立着梯子和清洁用具，中央有一张旧工作台，台上堆着等待修复的书册。林砚拉开工作台下的抽屉，抽出一条旧羊毛毯。
毯子是暗红色的，边缘已经起球，但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蓬松感。林砚把毯子铺在工作台旁边的空地上，又在旁边放了一个浅口陶碟，倒上清水。
“睡这儿。”他指了指毯子。
它走过去，先用鼻尖碰了碰毯子，嗅了嗅，然后才慢慢蜷上去。动作很小心，受伤的腿搁在最外侧，不压到伤口。毯子立刻陷下去一个毛茸茸的凹陷。
林砚退出工具间，虚掩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