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据点的三楼，有一间朝东的小房间，窗户外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榉树。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鎏汐坐在这片光影里，背靠着墙，正在仔细擦拭一把掌心大小的青铜匕首——那是她昨天从废弃别墅带回的文物之一，清代宫廷造办处的工艺，刀鞘上錾刻着精致的云龙纹。

她的左臂外侧有一道新鲜的划伤，不长，但有些深，是在昨晚突围时被飞溅的碎玻璃划破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缠着纱布，但隐隐的刺痛还是随着每一次动作传来。她不在意，比起琴酒手臂上的枪伤，这点小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门被轻轻敲响，三下，节奏温和而克制。

“进。”鎏汐头也不抬，继续用软布擦拭匕首的刃身。

门开了，苏格兰端着一个白色的医用托盘走进来。托盘里整齐摆放着消毒棉球、新纱布、药膏，还有一小瓶医用酒精。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柔软的材质中和了他身上惯有的锐利感，整个人看起来温润而可靠。

“前辈，”他轻声开口，声音像清晨的阳光一样干净，“我听说您受伤了，带了些药过来。”

鎏汐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托盘上，又移到他脸上。苏格兰的表情很认真，紫灰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关切，没有试探，没有算计，纯粹得几乎不像是这个组织里的人。

“小伤，不碍事。”她淡声道，将匕首收回刀鞘，放在一旁的桌上。

苏格兰走到她身边，半跪下来，目光落在她手臂的纱布上——那里有新鲜的血迹渗出来，在白色纱布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伤口可能裂开了，”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让我看看，好吗？”

鎏汐沉默了几秒。她能感觉到苏格兰的目光，像某种温暖而柔软的东西，轻轻包裹着她的伤口。这种纯粹的善意，在这个充斥着谎言和杀戮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危险。

最终，她点了点头。

苏格兰松了口气，动作轻柔地开始解开她手臂上缠着的旧纱布。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触碰她皮肤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既不会让人感到冒犯，又足够小心谨慎。

旧纱布被一层层揭开，露出了底下那道新鲜的伤口。伤口边缘有些红肿，最深的地方还在缓慢地渗血，看起来比鎏汐描述的要严重一些。

苏格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伤得这么深？”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昨晚突围的时候，您应该喊我的。”

“没必要。”鎏汐的语气依旧平淡，“琴酒伤得更重。”

“那不一样。”苏格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前辈，您对我来说，和琴酒前辈不一样。”

他没有解释哪里不一样，但鎏汐听懂了。

她看着苏格兰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地为她清理伤口的样子。消毒棉球蘸着酒精擦拭伤口边缘时带来一阵刺痛，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但苏格兰的动作却因此放得更轻，几乎像羽毛拂过。

“疼吗？”他问，抬头看了她一眼。

鎏汐摇了摇头。

苏格兰却仿佛看穿了她的逞强，轻轻吹了吹伤口边缘，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酥麻感。这个动作太亲昵了，亲昵得超出了他们应有的距离，但苏格兰做得很自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小时候受伤，我母亲总是这样，”他一边继续处理伤口，一边轻声说，“她说，吹一吹，痛痛就飞走了。”

鎏汐没有说话。她从未有过这样的记忆。在训练营里，受伤是常态，疼痛是必须习惯的东西，没有人会为她吹伤口，也没有人会问她疼不疼。她学会的第一课，就是隐藏疼痛，因为软弱会要命。

苏格兰为她涂上药膏，淡黄色的药膏在伤口上抹开，带来一阵清凉的舒适感。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生怕弄疼她一分一毫。

“前辈，”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您知道吗？每次看到您受伤，我都会很难受。”

鎏汐抬眼看他。

苏格兰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紫灰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坦荡而温柔的情绪：“我知道您很强，比组织里大多数人都强。您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也能在枪林弹雨里来去自如。但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但是强大的人，也有受伤的权利，也有被人在意的资格。前辈，您不需要总是装作刀枪不入的样子，至少在我面前，不需要。”

鎏汐的心脏，在那个瞬间，轻轻颤动了一下。

像一片沉寂多年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看着苏格兰，看着他那双干净得几乎透明的眼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总是默默跟在她身后、为她准备好一切、从不索求回报的男人，对她的感情，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加深沉。

“苏格兰，”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

“我知道。”苏格兰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头发软，“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您回报什么，也不是想用温柔绑架您。我只是……忍不住。”

他拿起新的纱布，开始为她重新包扎伤口。他的动作依然轻柔，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前辈，您还记得当年那个炸弹犯吗？”他忽然问。

鎏汐点了点头。那是她加入组织后执行的第一个独立任务，目标是一个在东京制造了多起爆炸案的疯子。她记得那个雨夜，记得瞄准镜里那张疯狂的脸，记得扣下扳机时手指的冰冷触感。

“我们差点死在他手里，”苏格兰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遥远的回忆，“我，波本，莱伊，还有我们的好友……如果不是您在那天晚上狙杀了他，我们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包扎好伤口，却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不是强迫的紧握，而是小心翼翼的触碰，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