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暗淡的橘红，铅灰色的云层便已无声地压了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敲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转眼间便连成了密集的雨幕，瓢泼般倾泻而下，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与喧嚣之中。

鎏汐站在涩谷区一条僻静的古董街屋檐下，看着眼前被雨水冲刷得泛光的青石板路，微微蹙起了眉。她刚结束对一家私人收藏馆的暗中探查——那里传闻藏有一件晚清时期的珐琅彩瓷碗，线索指向它极可能是战时流失的文物。探查过程顺利，她甚至利用馆内安保换班的空隙，近距离确认了瓷碗的形制与底款，与国内传来的资料基本吻合。然而，就在她准备撤离时，这场不期而至的大雨，打乱了一切。

她没有带伞。

这不是疏忽，而是长期在刀尖行走养成的习惯——轻装简行，减少累赘。通常，她会计算好时间，或有组织成员接应，极少让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但今日的探查比预期多花了一些时间，而这场雨的规模，也远超气象预报的“局部阵雨”。

雨水顺着屋檐成串滴落，在她脚前溅起小小的水花。街道很快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湿冷的空气裹挟着泥土和植物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身上那件单薄的黑色风衣很快抵挡不住寒意。她抱臂靠在斑驳的墙壁上，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越发清冷苍白，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沉静地望着雨幕，快速思考着对策。

叫车？这片古董街区域本就人迹罕至，雨天更难有出租车经过。联系组织成员？琴酒今日有重要的境外交易谈判，伏特加随行；波本行踪不明；莱伊……她下意识否决了这个选项。冒雨走回最近的、可以安全联络的据点，大约需要二十分钟，但以这雨势和她的衣着，必定全身湿透，且难保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就在她权衡利弊，甚至考虑是否要冒险疾行时，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混在哗啦啦的雨声中，由远及近。

鎏汐瞬间警觉，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风衣内侧的暗袋。然而，当那个身影撑着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从容地转过街角，踏入她所在的屋檐视野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是苏格兰。

他显然是一路找来的，深色的休闲裤脚和皮鞋边缘已经湿了大片，但上半身依旧整洁干燥。他看到鎏汐，脚步明显加快了些，脸上随之浮现出那标志性的、温和而略带关切的笑容，紫灰色的眼眸在雨夜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前辈，”他在她面前几步远停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声，“雨下大了。”

鎏汐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雨水顺着苏格兰的伞沿流淌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将他与外界隔开，也将他周身那种安定温和的气息，越发清晰地传递过来。她知道苏格兰一直在暗中关注她的动向，尤其在琴酒公开警告之后，他的接近变得更加谨慎和隐蔽。但像这样精准地找到被困雨中的她，仍让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你怎么在这里。”她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正好在附近处理点事情，看到天气变了，想起前辈今天好像在这一带活动。”苏格兰回答得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巧合。他递过来一直握在左手的东西——一个保温杯，“姜茶，热的。这种天气，很容易着凉。”

鎏汐的目光落在那个朴实无华的银色保温杯上，停顿了两秒，才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杯壁，温热的暖意立刻透过金属传递过来，驱散了指尖的微凉。她拧开杯盖，一股带着浓郁姜香和淡淡红糖甜味的热气氤氲而出。她没有犹豫，凑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温热、微辛、甘甜的液体滑入喉咙，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开一丝暖意。

“多谢。”她低声说，盖上杯盖，将保温杯握在手中。

苏格兰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眼神柔软。“不客气。”他撑着伞，又向她靠近了一小步，那把深蓝色的伞自然而然地向前倾斜，将她头顶那片不断滴水的屋檐彻底隔绝，“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送前辈回去吧？车停在前面路口。”

鎏汐抬眼看了看没有丝毫减弱迹象的暴雨，又看了看苏格兰手中稳稳撑着的伞，以及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因为他将伞大部分倾向了她这边。她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默然地点了点头，抬步走进了他撑开的伞下。

伞下的空间，比想象中更为狭小。

为了完全遮住两人，尤其是避免雨水淋到鎏汐，苏格兰不得不将伞压得较低，也靠得她很近。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湿润味道。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隐隐传来，在湿冷的雨夜里，形成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两人并肩走入雨中。

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在伞面上，奏出密集而规律的乐章。街道空旷，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交织在雨声里。苏格兰走在外侧，有意无意地调整着步伐和伞的角度，确保鎏汐始终处于最干燥的位置。鎏汐则捧着温热的保温杯，目视前方，保持着沉默。

然而，沉默并不代表无动于衷。

鎏汐能感觉到苏格兰偶尔投来的、小心翼翼的视线，能感觉到他每一次细微调整伞的角度时手臂的动作，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这种近距离的、持续的、安静而专注的陪伴，与她平日里所经历的枪林弹雨、阴谋算计截然不同。它不具攻击性，却带着一种缓慢渗透的力量，让她习惯于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竟有些许难以言喻的松弛。

走过一个积水较深的路口时，苏格兰下意识地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小心。”他的声音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鎏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避开。他的手很快便礼貌地收回，仿佛那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举动。

又走了一段，鎏汐的目光落在了苏格兰的左肩上。深色的布料颜色明显更深了一块——是被雨水打湿的痕迹。因为他一直将伞倾向她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便暴露在了斜飞的雨丝中。

她沉默地看着那团湿痕，看了好几秒。然后，几乎没有任何征兆地，她空着的左手抬起，轻轻握住了伞柄中段，稍稍用力，将伞往苏格兰的方向推回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