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当林真按时推开专题研究室的门时,一股淡淡的、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在旧纸张的气味里,显得格外分明。
苏映已经到了。她背对着门,正在窗边的矮几上摆弄什么。听到声音,她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深褐色的陶制小壶和两个同色的杯子。
“来了?”苏映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正好,温度差不多了。”
林真关上门,好奇地走过去。只见矮几上,小壶旁还放着一个小巧的电子保温垫,壶口微微冒着似有若无的热气。那清甜的香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是?”
“梨汤。”苏映拿起壶,往杯子里斟,“秋天干燥,喝这个润润。我自己熬的,冰糖放得少。”
浅琥珀色的汤汁流入杯中,里面能看到几块炖得几乎透明的梨肉。热气氤氲上来,带着梨子和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林真接过杯子,指尖立刻被温润的陶壁包裹。她小心地尝了一口。汤汁清甜不腻,梨肉入口即化,咽下去后,喉咙里留下一片舒适的温润。
“很好喝。”她真心实意地说,抬起眼看向苏映。
苏映也拿着自己的杯子,靠在窗边喝了一口。“比咖啡舒服点。”她简单地评价道,目光却落在林真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谢谢。”林真又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连带着紧绷的肩颈似乎都放松了些。“没想到你还会熬这个。”
“修复室里经常有粉尘,嗓子容易干。跟工作室一位老师学的,她讲究这些。”苏映解释道,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种工作技能。
两人就这样站在窗边,安静地喝了几口梨汤。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桌面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这一刻,没有文书,没有数据,只有温热的瓷杯和清甜的香气。一种松弛的、近乎悠闲的氛围,短暂地驱散了研究室的严肃。
喝完梨汤,工作继续。但或许是因为那杯汤,又或者是阳光太好,下午的节奏比前几天显得舒缓。
林真在进行文书转录的最后核对,遇到一个模糊的字迹,反复比对照片也难以确定。她下意识地蹙起眉,轻声“啧”了一下。
“哪个字?”苏映的声音立马从旁边传来。她今天的工作似乎告一段落,正在整理她的检测报告。
林真把电脑屏幕转向她,指了指:“这里,‘薄待’还是‘虐待’?左边部首糊了,看墨色深浅和笔画残留,两种都有可能。”
苏映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片刻,又拿起旁边放大的高清照片。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前后文是什么?”
“前面是‘动辄鞭挞’,后面是‘衣食不给’。”林真把上下文念出来。
苏映沉吟了一下。“如果是‘薄待’,侧重在物质和态度上的刻薄;‘虐待’就更严重,带有明显的身体和精神伤害意图。”她指尖在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字迹处虚点了一下,“从情绪递进上看,前面已经是‘鞭挞’这种具体暴力,后面接更概括性的‘虐待’,逻辑更通。而且……”她顿了顿,“你看这个字的右下半部分,虽然模糊,但这个‘寸’字的勾笔末端,力道很猛,往下扎。写‘待’字右边的‘寸’,一般不会用这么重的笔锋。更像是写‘害’字下半部分时,带着愤恨用力一顿。”
林真顺着她的引导去看。确实,那个模糊的笔画末端,墨迹有凝聚下沉的趋势。经苏映这么一说,越看越像“害”字下半部的写法。
“有道理。”林真豁然开朗,在文档里敲下“虐待”二字,“感觉合理多了。谢谢。”
“不用谢。”苏映坐回自己的位置,“有时候跳出来,从整体情绪和书写逻辑去反推局部,比只盯着一个模糊点看更有效。我们修复时也这样,一大片残缺,单看那一块怎么补都别扭,放回整体环境里,有时答案自己就出来了。”
这又是苏映式的思维方式——联系、整体、情境。林真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甚至开始欣赏这种视角。它补足了她容易陷入细节分析的倾向。
处理完这个难点,进度快了不少。四点多,林真完成了所有文书的初步转录和关键标注。苏映那边的数据整合也基本完成。
“差不多了。”林真保存文档,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嗯。”苏映也合上平板,“比预计快。”
两人开始各自收拾东西。研究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拉链声和纸张整理的窸窣声。夕阳的光线更加倾斜,颜色变成了浓郁的蜜金色,充满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