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记忆与数字保存”跨学科项目中处理祠堂文书的工作,从一次性的合作,变成了某种持续的节奏。
周三下午没课,林真又去了图书馆四楼那间专题研究室。这次桌上除了文书,还多了一台她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苏映到得依然准时,工具包换成另一个稍小的,手里还是两杯咖啡。
“下午喝,提神。”苏映放下咖啡,这次是拿铁。
林真道谢接过。温热的奶泡沾在嘴唇上,有点甜。这让她意识到,苏映记住了她上次喝的冰美式没有喝多少,所以这次换了口味。一个很小的细节,却让林真握着纸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午的工作推进到电子归档阶段。林真将高清照片导入电脑,按照编号建立文件夹,开始撰写每一份文书的简要说明。苏映则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对着平板电脑整理她的检测数据和初步分析。
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鼠标点击声,取代了上午的快门声。研究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和远处模糊的城市背景音。
林真正在给那份诉状写说明。她斟酌着词句,试图在客观描述和传达那份沉重之间找到平衡。写了几行,总觉得不满意,删掉重写。
“卡住了?”旁边传来苏映的声音。她没抬头,眼睛还看着平板上的光谱分析图,但显然注意到了林真反复删改的动作。
“嗯。”林真揉了揉眉心,“想写得准确,又不想写得太过于冷冰冰。毕竟是人家的血泪。”
苏映终于转过脸来,看着她面前的屏幕。她看了一会儿林真写了一半又删掉的文字。
“你之前说,‘形销骨立’很有画面感。”苏映忽然说,“为什么不直接用这个感觉写?”
林真愣了一下:“直接用?”
“嗯。比如:‘诉状书写工整,但多处笔迹颤动,尤其‘形销骨立’四字,力透纸背,透露出书写者极力克制下的巨大痛苦。’”苏映说得很慢,像是在边想边说,“这不比你刚才写的‘笔迹略有波动,情绪显见激动’更……像你看到的那个样子吗?”
林真品味着苏映的话。确实,苏映的描述更接近她昨天看到那份诉状时的真实感受。不是“略有波动”,是“颤抖”;不是“显见激动”,是“极力克制下的巨大痛苦”。苏映用语言,把林真用显微镜“看”到的东西,翻译出来了。
“你说得对。”林真有些佩服,又有点感慨,“有时候,太追求学术语言的‘规范’,反而把最核心的感觉过滤掉了。”
“专业语言是工具,不是目的。”苏映转回头,继续看她的分析图,“工具用得不顺手,就换一种。或者,像我们修复的时候,不同的损伤要用不同的材料和手法。没有一定之规,关键是要‘对’。”
“对?”
“嗯,对得起你修复的那个东西,对得起你看它的那一眼。”苏映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真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开始敲击键盘。这一次,她放弃了那些模棱两可的学术套话,试着用更直接、更贴近感受的语言去描述。写完之后,自己读一遍,虽然可能不那么“规范”,但心里却觉得踏实了许多。
“写好了。”她说。
苏映“嗯”了一声,没看屏幕,却问:“要听听这片墙皮的初步结果吗?”
“好。”
苏映把平板电脑稍微转向林真,指着上面的曲线和图表:“红色颜料层,主要成分是铁红,掺了少量朱砂。很常见的民间用料。有意思的是底下。”她划动屏幕,“底下有一层很薄的、灰白色的底色,成分主要是石灰和少量动物胶。这层底子打得不算好,不均匀,所以导致上面的红色后来开裂剥落得比较严重。”
她说着,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里面是昨天取下的那块带有颜料的墙皮样本,只有指甲盖大小。她隔着塑料袋,指给林真看:“你看这里,红色剥落后露出的灰白底子,是不是能看到刷子拖过的痕迹?很粗糙。”
林真凑近了看。在放大镜下,那些细微的、不规则的刷痕清晰可见。她仿佛能看到百年前,一个或许并不熟练的工匠,匆匆忙忙地刷着廉价的灰浆,只想快点把活干完。
“底子没打好,后面彩绘再好看也留不住。”苏映总结道,把样本收回包里。
“像那份诉状。”林真脱口而出。
苏映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