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第三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午间的人声和餐盘碰撞声像一层温吞的背景音。

林真和苏映面对面坐着。林真面前的盘子里是一份清淡的青菜、豆腐和米饭，苏映的盘子里则是辣椒炒肉和韭菜炒蛋，分量扎实。两人中间，还摆着一小碟食堂免费的辣萝卜干。

“你好像吃得很健康。”苏映看了一眼林真绿油油的餐盘，用了一个比较中性的词。

“肠胃不太好，习惯清淡。”林真解释，夹起一块豆腐。豆腐煮得有点过头，边缘松散。她想起苏映在实验室观察颜料层次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块豆腐在对方眼里，大概也能分析出水分流失率和烹饪时间。

苏映点点头，没再追问，低头认真吃饭。她吃东西的速度均匀，不慢，但每一口都咀嚼得很充分，给人一种对待食物也很专注的感觉。

沉默了几分钟，只有餐具轻微的磕碰声。这份沉默不像在研究室里那种被共同任务包裹的专注沉默，多了点日常的、不知该说什么的空白。林真有点不自在，搜肠刮肚想找点话题。

“那个文书A03，”她开口，“就是那份诉状。我在想，除了情绪痕迹，是不是也该标注一下里面提到的具体物件？比如她提到‘陪嫁楠木箱一只，已被变卖’，如果我们将来在别的资料或者粮食借据里发现类似描述，或许能关联上？”

“可以。”苏映咽下嘴里的食物，“建立一个‘物品索引’字段。不过更可能的是，那只箱子早就没了。那个年代，普通人的东西留不下来。”

她的语气很平静，陈述事实，没有太多唏嘘。林真却从这话里听出一种修复师特有的、见惯了消逝的冷静，甚至有点残酷。

“你觉得我们做这些，有意义吗？”林真问完就有点后悔，这问题太抽象，也太像学生在质疑自己的作业。

苏映抬起眼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才说：“单看那只箱子，没意义。它肯定不在了。但把‘箱子被变卖’这件事，和她的诉状、她的笔迹、甚至可能存在的泪痕放在一起。至少，有一个人曾经因为失去它而痛苦过这件事，被留下来了。从这个角度看，也许有点意义。”她顿了顿，“就像修复壁画，你补上的那一小块新颜料，本身没什么。但它让旁边那些古老的、快要剥落的旧颜料，看起来重新有了依托，成了一个能让人看懂的故事。”

林真慢慢咀嚼着米饭。苏映的话，总是能把很虚的东西，拉回到具体的、可操作的层面。意义不在于拯救，而在于“连接”和“呈现”。

“你经常想这些问题吗？关于意义。”苏映反问。

“有时候会。特别是看多了故纸堆，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给一堆灰烬分类。”林真苦笑一下，“但昨天听你那么分析笔触和可能的泪痕，感觉好像不一样了。灰烬里，可能还藏着没烧完的温度。”

苏映夹韭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继续吃。但林真注意到，她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你平时都这个点吃饭？”林真换了个安全的话题。

“差不多。早上如果去工作室，就顺路在工作室那边解决。下午有课或者像今天这样有事，就来食堂。”苏映说，“这边辣椒炒肉还行，肉很嫩。”

很平常的对话，关于食堂菜色。林真却莫名觉得，能看到一点苏映日常生活的轮廓：规律、务实、对食物的评价标准是“肉很嫩”这种非常具体的指标。

“你本科就在江大读的？”林真问。

“嗯，本校保研。”

“那对学校很熟了。”

“大部分时间在艺术学院那边和几个固定的实验室、工作室。文学院这边，除了古籍阅览室和开会，很少来。”苏映说完，看了林真一眼，“不过最近来得多了。”

林真觉得耳根有点热，低头扒了一口饭。“是因为项目。”

“嗯。”苏映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气氛又有点微妙地沉下去。林真正想着再说点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苏映姐？这么巧！”

一个扎着丸子头、背着画板的女生端着餐盘站在桌旁，笑容灿烂地看着苏映，然后好奇地目光转向林真。

“小满。”苏映朝她点点头，“刚下课？”

“对啊，写生课拖堂，饿死了。”叫小满的女生很自来熟，“这位是？”

“林真，文学院的，一起做项目的同学。”苏映介绍得很简单。

“你好呀！我是艺设大三的，苏映姐的直系学妹！”小满活泼地打招呼，眼神在两人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你们在聊项目？是不是老城区那个？听说可酷了，能摸到真的老东西！”

“主要是记录和整理。”林真微笑着回应。

“那也够酷了！比我们整天画石膏像有意思多了。”小满看来是真饿了，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苏映姐，下周 workshop用的矿物颜料样本清单你看了吗？老李让我问你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