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腐臭的瘴气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美得惊心动魄的桃林。
粉色的花瓣如雪般飘落,铺满了水面。
潭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南疆特有的碧蓝苍穹。
空气中不再是令人作呕的尸臭,而是混合着桃花与水汽的清甜。
南疆,桃花潭。
这里是妖界少有的净土,也是千年蛇妖红菱的领地。
银修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林子,在看到那清澈潭水的瞬间,他那双早已干涸灰暗的眸子里,竟爆发出一种濒死之人看到绿洲般的狂热。
水。干净的水。
他甚至忘记了身后如附骨之疽的追兵,忘记了体内毒素噬心的剧痛。
他像个虔诚的信徒,踉跄着扑到潭边,颤抖着伸出那只满是泥垢与血痂的手,想要去触碰那汪碧水。
只要能洗干净……哪怕只是洗掉手上的一点泥,死也瞑目了。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水面的那一刻。
「哗啦」
平静的潭水突然炸开,一条巨大的赤红色蛇尾破水而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抽在银修面前的空地上。
「砰!」
碎石崩飞。
强大的气浪直接将强弩之末的银修掀翻在地,让他狼狈地滚了几圈,又沾了一身新的草屑与尘土。
「哪来的野狗,也敢弄脏本座的水?」
一个慵懒、娇媚,却透着彻骨寒意的女声,从漫天花雨中传来。
银修咳出一口黑血,艰难地抬起头。
只见潭水中央,一位身着赤红纱衣的女子赤足踏浪而立。
她容貌极盛,眉宇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妖冶与霸气,手中把玩着一把绣着桃花的团扇,正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岸边那个脏兮兮的人影。
红菱。
然而,当红菱看清那张满是污泥的脸时,她把玩团扇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的厌恶瞬间变成了惊愕,随即化作了一抹极度玩味的嘲弄。
「哟……」
红菱身形一闪,瞬间飘落在银修面前,带起一阵浓郁的脂粉香风。
她弯下腰,凑近了些,彷佛在鉴赏一件打碎了的稀世珍宝:「这不是我们那位眼高于顶、号称妖界第一洁癖的银修少主吗?」
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虚虚地在银修上方点了点,啧啧称奇:
「怎么搞成这副德行了?这一身的泥,这馊掉的味道……啧啧啧,就算是路边的乞丐,也比你现在干净三分吧?」
银修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羞耻。
被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蛇妖看到这副模样,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咬着牙,试图撑起身体,想要维持最后一点尊严:「滚……」
「还挺凶?」
红菱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有趣极了。她掩唇轻笑,笑声如银铃般在潭边回荡,却听得银修耳膜刺痛。
「银修啊银修,你看看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还摆什么大少爷的架子?」
红菱蹲下身,目光突然变得犀利,直接刺穿了银修的伪装,「你的本源已经烧干了吧?『散灵散』的毒已经入心脉了。你现在就是一具还有一口气的尸体。」
说着,她微微侧头,看向北边的密林。
那里,几股强大的杀气正在急速逼近,树林中的鸟雀已被惊飞。
「而且,你的那群『好族人』已经追到屁股后面了。」
红菱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银修,「你跑到我这儿来,是想干什么?求我救你?还是……想死在我的温柔乡里?」
银修死死抓着身下的泥土,指甲崩断了都毫无知觉。
他当然知道自己快死了。
但他不想死在那些叛徒手里,更不想死得那么脏。
「我……」银修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块,「我只想……借你的水……洗一洗……」
红菱愣住了。
她想过他会求救,想过他会硬气地求死,却唯独没想到,这家伙到了这种地步,脑子里想的竟然还是「洗澡」。
「哈……哈哈哈哈!」
红菱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真是个疯子!都快没命了,还想着干净?」
笑够了,她眼珠一转,突然生出了几分恶毒的捉弄心思。
「想洗干净?行啊。」
红菱伸出一只脚,那只脚白皙如玉,脚踝上系着一串赤金铃铛。
她轻轻踩在银修面前的石头上,脚尖勾起了他的下巴,语气轻佻而暧昧:
「只要你求求姐姐,再跪下来把姐姐脚上的泥舔干净,姐姐不仅让你洗澡,还帮你打发了后面那群苍蝇,如何?」
这是一种极致的羞辱。她在践踏他仅剩的灵魂。
银修被迫仰起头。他的视线模糊,但鼻尖却清晰地闻到了红菱身上那股浓烈的、属于蛇妖特有的腥气,以及那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脂粉味。
这股味道,和东荒的腐肉、和尸坑里的蛆虫,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脏的。
但……活下去。脑海中只有这三个字在回荡。
为了复仇,为了让那些背叛者付出代价,这点屈辱算什么?
银修死死盯着那只脚,眼中的挣扎如同暴风雨般剧烈。
终于,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红菱冰凉如玉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