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当小女巫依旧穿着他那件用缩小咒勉强改过、却依旧不合身的旧袍子，像个小幽灵般跟在他身后，用那种全然的依赖与惶恐的眼神望着他时，斯内普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他带着她，幻影移形到了马尔福庄园。

纳西莎·马尔福正优雅地修剪着温室里的玫瑰，看到斯内普和他身边那个紧紧抓着他袍角、几乎要把自己缩起来的小身影时，惊讶地挑起了精心描绘的眉毛。

“西弗勒斯？真是稀客。这位是……？”

“捡的。”

斯内普言简意赅，试图忽略纳西莎眼中瞬间涌起的好奇与探究，“她没有名字。”

纳西莎的视线从斯内普略显僵硬的脸，移到那个瘦小女孩身上。她放下银质花剪，缓步走近，然后极其自然地蹲下身，与女孩平视——这个动作让女孩受惊般往斯内普身后又躲了躲，只露出半张小脸和那双漂亮的深蓝色眼睛。

“别怕，亲爱的。”纳西莎的声音是她一贯的、带着贵族式优雅的温和，“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名字？或者，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迅速抬起眼，望向斯内普，似乎在寻求许可或指示。斯内普面无表情，下颌线绷紧了些。

女孩接收到了沉默的“信号”，重新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主人……决定。”

纳西莎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极淡的怜悯。

她瞥了一眼那个冷漠的黑袍男人。

她伸出手，指尖非常轻柔地拂过女孩干枯却柔软的黑发，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芙蕾雅’怎么样？”纳西莎微笑道，“在很古老的故事里，她是一位代表爱与美的女神，也意味着新的生机与希望。”

女孩——芙蕾雅，眨了眨眼。名字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概念，但她再次看向斯内普。这一次，她看到她的主人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于是，在平安夜过去一周后的这个午后，在马尔福庄园弥漫着花香的温暖温室里，她获得了新生后的第二个礼物：一个属于她的、美丽的名字。

芙蕾雅。

她的生日，也从这一天起，被定在了那个落雪的平安夜。

……

时光在蜘蛛尾巷相对封闭的空间里缓慢流淌。芙蕾雅展现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学习能力。

斯内普最初只是丢给她两本最基础的入门书籍，带着一种“让她自己折腾，别来烦我”的放任。然而，不到一个月，他惊讶地发现，这个总是安静得像影子的小姑娘，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完上面的文字，甚至开始尝试理解那些简单的魔药成分表和咒语发音图示。

在收到霍格沃茨录取通知书前，芙蕾雅的生活逐渐形成一种刻板却让她感到安全的规律。

清晨，她会提早醒来，踮着脚去小厨房准备好简单的早餐——通常是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和温度适宜的南瓜汁，小心翼翼摆放在斯内普惯坐的位置。

上午是自习时间，她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与那些艰深的魔法理论或复杂的魔药配方作伴。下午是实践，有时是对着墙角练习无声的漂浮咒，有时是处理一些要求精细但危险性不高的魔药材料。

夜晚，则是她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刻。她会抱着自己的笔记或课本，跪坐在壁炉旁、斯内普单人沙发侧边的那个柔软坐垫上——那是她默认的“位置”。就着温暖的炉火和斯内普翻动书页或羊皮纸的细微声响，复习、阅读，或者仅仅是安静地待着。

她的话依然很少，小脸上也总是没什么表情，像一尊过于精美的瓷娃娃。

只有在极少数时刻——比如她第一次成功熬制出“完美”标准的疖子药水，斯内普检查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几乎难以察觉的“嗯，还算及格”时——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才会骤然迸发出一点点星火般明亮的光彩，然后又迅速被她努力压下，恢复成平静无波的样子。

她将“规矩”刻进了骨子里。

永远用最恭敬的称谓，永远在他落座后才敢坐下，永远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外才允许自己稍稍放松挺得过直的脊背。这份超出年龄的懂事与拘谨，时常让斯内普在批改作业的间隙抬眼望去时，感到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滞闷。

只有每个月的那几天例外。

魅魔血脉带来的“魔力暴动”第一次发作是在她八岁时。

毫无预兆地，她在深夜被体内骤然升腾的灼热与空虚感吞噬，像是每一寸骨头都在被火焰炙烤，又渴望着某种冰冷坚实的依靠。她蜷缩在自己卧室的角落里，咬紧嘴唇不敢出声，汗水浸湿了睡衣，小小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是斯内普察觉到了契约另一端传来的、异常紊乱的灵魂波动。他推开她的房门，看到那个缩成一团、眼神涣散的小身影时，动作顿了一瞬。

没有多余的话，他走过去，略显笨拙却坚定地将她从冰冷的地板上捞起，抱回自己的卧室，放在那张大床上。然后，他躺在她身边，生硬地伸出手臂，将她滚烫的小身板圈进怀里。他的手掌有些僵硬地落在她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不熟练的节奏轻轻拍抚。

芙蕾雅把脸深深埋进他带着淡淡魔药清苦气息的胸膛，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汹涌而出，很快浸湿了他前襟的布料。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睡衣，指节发白，仿佛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那一晚，斯内普几乎没有合眼。

他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小身板的温度从骇人的滚烫逐渐降回正常，颤抖慢慢平息，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他也意外地发现，自己常年被噩梦与旧日阴影纠缠的睡眠，在后半夜，竟获得了久违的、深沉而无梦的安宁。

自此，每月特殊的那天，芙蕾雅都会在夜晚，抱着自己的枕头，像只认家的小动物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进他的卧室，钻进他的被窝。

斯内普从最初的僵硬，到后来的习以为常。

他依旧不会说什么温柔的话语，拥抱的姿势可能也算不上多么舒适，但那份沉默的接纳和掌心偶尔拂过她发顶时、那短暂停留的温热与轻柔，成了芙蕾雅在那些难受时刻里，唯一也是全部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