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汉尼拔医生宣布了一项“奖励”。
“鉴于最近几位病人的优秀表现,”他站在食堂中央,乌嘴面具缓缓转动,扫过剩下的五个人,“我决定给予一次特殊的机会。参观治疗成果陈列室。”
燕云州低着头,和其他人一起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做出温顺的姿态。但耳朵竖了起来。治疗成果陈列室——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区域。是新的信息源,还是陷阱?
“这是对模范病人的鼓励。”医生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温和,“只有最安静、最顺从、最配合治疗的病人,才有资格参观。你们应该感到荣幸。”
荣幸。燕云州在心底无声地重复这个词。参观折磨自己的工具陈列室,是荣幸。这个逻辑本身就很病院。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和其他人一起,跟着汉尼拔医生走向病院深处。这是他们第一次被允许进入“右侧下层”的治疗区之外的地方。走廊越来越窄,灯光越来越暗,墙壁从淡绿色变成一种深褐色的、像是干涸血液的颜色。空气里的腐臭味越来越浓,混合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品气味——福尔马林,还有别的什么。
林晚走在燕云州斜前方,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但燕云州能看到她脖子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05走在最后,步伐平稳,眼神低垂,但燕云州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弯曲,像是随时准备抓住什么。老人12和短发女人09走在中间,两人都低着头,呼吸粗重。
汉尼拔医生在最前面,白大褂的下摆在昏暗的光线下拖过地面,那些层层叠叠的污渍在阴影中像是活过来一样,微微蠕动。燕云州盯着那些污渍,突然想到:在金属门框的倒影中,医生是一团变换的黑暗。那这些污渍,是不是那黑暗的“渗出物”?某种连接两个层面的介质?
他压下这个念头,继续观察。走廊两侧开始出现门,但都紧闭着,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铭牌。光线太暗,看不清字。但燕云州经过一扇门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铁锈和甜腻混合的气味——和夜晚那东西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像是银行金库的门,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转轮。汉尼拔医生停下脚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是黄铜的,已经氧化发黑,形状古老奇特,不像现代的钥匙。
他选了一把,插入锁孔,转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然后他双手握住转轮,用力旋转。齿轮咬合发出沉重的摩擦声,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更浓烈的气味涌出来。
福尔马林、铁锈、腐败的有机物、化学药剂、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焚香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直冲大脑的恶臭。
汉尼拔医生率先走进去。燕云州跟在队伍末尾,踏入了陈列室。
房间很大,至少有半个篮球场大小,挑高很高,天花板上悬挂着几盏巨大的无影灯,但都没有点亮,只有墙壁上几盏壁灯提供昏黄的光线。四周是顶到天花板的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各种器具。
不,不是器具。是刑具。
左手边的展柜里,是各种电击设备:老式的电休克治疗仪,电极是锈迹斑斑的金属夹子;改良过的便携电击棒,手柄上沾着深色的污渍;还有一套复杂的头戴设备,连接着几十根电线,电极是细长的针,尖端有干涸的黑色物质。
正对面的展柜,是束缚器具:皮质束缚衣,上面有深褐色的汗渍和磨损痕迹;金属手铐脚镣,边缘有细微的卷曲,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挣扯过;还有一套完整的“镇定床”——一张铁床,四角有皮带扣,床面中央有一大块暗红色的污迹,已经渗进了金属的纹理。
右手边的展柜,是手术器械:各种尺寸的手术刀、剪刀、骨锯、凿子、钩针,整齐排列在绒布上,金属在昏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但仔细看,很多器械的刃口都有细小的缺口,像是砍过硬物。有些剪刀的关节处卡着细小的、像是骨头碎片的东西。
最里面的展柜,是一些更“特殊”的东西:一个玻璃罐里泡着一颗眼球,瞳孔放大,虹膜是浑浊的灰色;另一个罐子里是几节指骨,排列成诡异的手势;还有一个架子上挂着一件白大褂,胸口的位置有一大片喷射状的黑红色污渍,像是动脉血喷溅的痕迹。
整个陈列室安静得可怕,只有几个人的呼吸声,和不知哪里传来的、极其细微的滴水声——滴,嗒,滴,嗒,规律得让人心慌。
汉尼拔医生走到房间中央,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收藏。
“这些,”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自豪,“都是治疗的工具。是帮助病人走向安静的助手。”
他走向电击设备展柜,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玻璃。
“电击,能打断混乱的思维,让大脑空白。空白,是安静的起点。”
他走向束缚器具。
“束缚,能限制失控的身体,让肢体安分。安分,是安静的基石。”
最后,他停在了手术器械前。
“而手术,”他的声音压低,变得像耳语,“是最彻底的治疗。切掉多余的部分,挖出嘈杂的源头,让病人从内到外……变得干净。”
燕云州站在队伍末尾,低着头,但眼睛在快速扫视整个房间。他在寻找信息源。展柜里的东西固然可怕,但都是“结果”,他要找的是“原因”。记录、日志、档案——任何文字信息。
然后,他看到了。
在最里面,手术器械展柜的旁边,靠墙放着一张老旧的橡木书桌。桌子很厚实,桌腿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但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桌面上堆着一些杂物:几本厚重的书,一个黄铜台灯(没有点亮),一个插着几支羽毛笔的笔筒,还有……一个抽屉。
书桌的右侧有三个抽屉。最上面那个,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
锁很普通,老式的弹子锁,但在这个到处是监控、一切都被严格管控的地方,一个上锁的抽屉本身就意味着里面可能有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燕云州的心脏轻轻跳快了一拍。机会。
但他需要制造机会。汉尼拔医生就在几米外,背对着书桌,正在向其他人“讲解”手术器械的“精妙设计”。其他人都低着头,不敢看那些东西,只有05抬着头,眼神冷静得异常,像是在记下每一件器械的细节。
燕云州开始缓慢地、不动声色地向书桌方向挪动。一步,两步,三步……他挪到了队伍边缘,离书桌只有不到三米。但汉尼拔医生就站在他和书桌之间,虽然背对着,但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被发现。
他需要医生走开,或者注意力被转移。
就在这时,林晚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汉尼拔医生立刻转过头,乌嘴面具对准她:“怎么了,病人02?”
林晚脸色惨白,指着手术器械展柜里的一个东西——那是一把特别长的剪刀,刀刃弯曲,尖端分叉,像某种昆虫的口器。刀口上有深褐色的、层层叠叠的污渍。
“那、那个……”林晚的声音在颤抖,“是、是剪什么的?”
汉尼拔医生发出一声低笑。
“眼剪。”他走回展柜前,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厨具,“专门用于切除过于……活跃的视觉神经。你知道,有些病人总是东张西望,看他们不该看的东西。这能帮助他们……专注。”
林晚捂住嘴,肩膀开始发抖。09和12也低下头,不敢再看。
05依然平静,但燕云州注意到,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书桌方向,然后重新低下去。
就是现在。
汉尼拔医生的注意力完全被林晚吸引,正在“耐心”解释各种器械的用途。其他人要么恐惧要么低头。监控摄像头在房间的四个角落,但书桌的位置正好在一个摄像头的死角——燕云州刚才就注意到了,书桌上方有一根横梁,挡住了摄像头的视野。
天时,地利。
燕云州没有犹豫。他调出扮演系统的界面,快速找到【□□(临时)】,售价15点扮演值——他正好有15点,来自之前的表演和信仰积累。
兑换。
扮演值归零。一股陌生的知识流涌入大脑:锁芯结构、弹子排列、张力扳手的使用角度、探针的触感……就像他曾经练习过千百次一样。技能持续时间:五分钟。
足够了。
他借着低头咳嗽的动作,又向书桌挪了一步。两米。一米。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模拟着开锁的动作。
汉尼拔医生还在说话,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所以你看,每一种工具都有其独特的治疗价值。关键在于,医生要懂得在何时、对何人、使用何种工具。这是一种……艺术。”
艺术。燕云州在心底冷笑。他挪到了书桌边,背对其他人,身体挡住了抽屉。
他的手伸向那把铜锁。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锁很小,很旧,锁孔里有积灰。他从病号服袖口的隐藏口袋里掏出一小段铁丝——那是昨天在自由活动区,他从一个生锈的篮球架上掰下来的,一直藏着。
铁丝尖端弯成一个小钩。他插入锁孔,另一只手从笔筒里摸出一根较粗的羽毛笔,笔尖折断,留下一个坚硬的笔杆作为张力扳手。
羽毛笔杆插入锁孔底部,施加轻微的压力。铁丝钩在锁芯里摸索,感受弹子的位置。一下,两下……弹子被逐一顶起。他的手指稳得像手术刀,呼吸平稳,心跳没有加速。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