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治疗时间。

燕云州被带到治疗区——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地图上标注的“右侧下层”。走廊比病房区更窄，墙壁刷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淡绿色，像是手术室或停尸房的颜色。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几乎盖过了那股永恒的腐臭，但底下还潜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腥气，和夜晚那东西身上的气味同源。

他被领进一个标着“评估室”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面是软包的海绵材质——防止病人撞墙。天花板角落有摄像头，红灯稳定亮着。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方形设备，连着几根电极线。

李医生坐在桌子对面。不是汉尼拔，是另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大约四十岁，面容普通，戴着一副普通的金边眼镜。他看起来完全正常，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温和。但燕云州注意到，他的眼睛眨动频率是固定的——每四秒一次，精确得像节拍器。

“请坐，病人07。”李医生说，声音平淡，翻开手中的记录板，“今天进行常规认知评估和情绪稳定性测试。请配合。”

燕云州顺从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做出温顺的姿态。但他的余光在快速扫视房间：没有窗户，唯一出口是他进来的门。桌子是金属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能映出模糊的倒影。墙面的软包材料接缝处有微小的黑色颗粒，像是霉菌，又像是……虫卵？

“第一项，问答测试。”李医生拿起一支笔，“请听题：你认为安静是美德吗？”

“是。”燕云州低声回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顺从。

“你认为医生永远正确吗？”

“是。”

“你愿意积极配合治疗吗？”

“是。”

一连二十个问题，全是重复那些标语和规则。燕云州机械地回答，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疲惫——这是演的。他需要表现出药物和压力下的精神萎靡。

李医生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双规律眨动的眼睛像两颗玻璃珠，没有任何情感温度。

“很好，认知协调度维持在94%。”李医生放下笔，“现在，第二项，情绪稳定性测试。”

他拿起那个黑色设备，调整旋钮。设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指示灯从绿色变成黄色。

“请将双手放在桌面上，手心向上。”

燕云州照做。他的手腕很细，皮肤在昏黄灯光下显得苍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病号服袖口滑到手肘，露出的那段小臂线条清晰，但并不过分强壮，完全是学者式的那种修长。

李医生将电极贴片贴在他的手腕内侧。贴片很凉，带着黏糊糊的导电胶。

“测试会施加轻微的电击刺激，”李医生解释，语气像在说明天天气，“同时向你展示一系列图像。你需要保持情绪平稳，心率、皮肤电反应和脑波波动不能超过阈值。如果通过，今天的治疗就结束了。如果失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设备嗡嗡声变大了。燕云州感觉到手腕传来细微的刺痛，很轻，像静电。同时，桌子正上方降下一个屏幕，开始播放图像。

第一张：普通的病房走廊，空无一人。

第二张：汉尼拔医生站在食堂中央，乌嘴面具对着镜头。

第三张：一个病人被护工拖走的背影。

第四张：灰色的糊状物特写。

第五张：一颗红色的药丸。

图像播放得很快，每张只停留两秒。燕云州保持面无表情，呼吸平稳，但大脑在飞速分析：这些图像都是病院的日常场景，没有明显恐怖或刺激的内容。所以测试的重点不是图像内容本身，而是……

第六张：水面倒影，模糊不清，像是洗手池的水。

第七张：金属板的反光，映出扭曲的影子。

第八张：一面破碎的镜子。

燕云州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半拍。

不是恐惧，是兴奋。这些图像在测试他对“镜子”和“反光”的反应？为什么？因为那与病院的秘密相关？

他立刻调整呼吸，压下那丝兴奋，继续维持麻木的表情。但手腕内侧的贴片检测到了那一瞬间的心率波动——设备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李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依然平淡，但燕云州能感觉到某种冰冷的审视。他低下头，肩膀微缩，做出被惊吓到的样子。

电击刺激稍微加强了一些。刺痛感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像有无数细针在扎。燕云州咬住下唇，克制住肌肉的抽搐，继续盯着屏幕。

图像继续。之后没有再出现镜子或反光的内容，都是日常场景。测试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屏幕暗下去，设备停止嗡嗡作响。

李医生撕下打印出的纸条，仔细看了看。

“心率波动一次，在图像切换时。”他平淡地说，“其他指标正常。整体评分：合格。”

他撕掉电极贴片，动作不算温柔。燕云州的手腕上留下两个圆形的红印。

“今天的治疗结束。”李医生在记录板上写字，“你可以去休息室待一会儿，其他人还在进行团体沉默训练。半小时后，护士会带你回病房。”

团体沉默训练……燕云州捕捉到这个信息。也就是说，其他玩家被集中带到了某个地方，进行某种训练。而他因为“治疗”时间稍长，获得了独处的机会。

这是意外，还是安排？

他顺从地站起身，朝李医生微微鞠躬，然后走出评估室。一个护士等在门外，带他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休息室。

休息室和他昨天来的那个不同，更小，更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沙发，一张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一幅画——风景画，湖面倒影，但湖面映出的不是天空和山峦，而是一片扭曲的、难以辨认的黑暗。

护士停在门口：“半小时。保持安静，不要离开。”

门关上。锁舌没有弹上——门没锁？燕云州确认了一下，确实，门只是虚掩着，一推就能开。

陷阱？还是疏忽？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标准的温顺病患。但他的眼睛在快速观察整个房间。

沙发是布艺的，磨损严重，露出底下发黄的海绵。茶几是大理石的，白色底上带着灰色纹路，表面有细微的划痕和污渍，但整体被打磨得很光滑，能映出模糊的倒影。画框是木质的，边缘有虫蛀的小孔。天花板是普通的石膏板，有细微的裂缝。角落有摄像头，红灯亮着。

一切看起来正常。

但他记得水面倒影中看到的倒吊影子。记得金属板映出的隐形护士。记得“镜子不说谎，但会扭曲”。

如果镜子映出的是“真实”，那么这些光滑的表面——大理石桌面、金属门框、水——都能成为窥探“另一面”的窗口。

他需要一个测试的机会。

茶几上有一个塑料水杯，里面有小半杯清水。可能是之前谁留下的。燕云州伸手拿起水杯，手指微微颤抖——表演还在继续。他将杯子凑到嘴边，假装喝水，但实际上只是沾湿了嘴唇。

然后，“不小心”手一滑。

水杯倾斜，小半杯水洒了出来，泼在大理石茶几表面。水渍迅速蔓延，在光滑的石面上形成一片不规则的湿痕。

“对、对不起……”燕云州慌乱地小声说，立刻用袖子去擦。但他擦得很慢，很仔细，眼睛死死盯着水渍形成的那片区域。

水是透明的，但在光滑的大理石表面，它会形成一层极薄的液膜，像一面微型的镜子。

一开始，倒影只是模糊的扭曲，映出天花板、灯、他自己的影子。但几秒钟后，水膜开始稳定，倒影逐渐清晰——

他看到天花板。

在肉眼看来，天花板就是普通的石膏板，有裂缝，有污渍，一盏昏暗的吸顶灯。

但在水面的倒影中，天花板完全不一样。

石膏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红色的、肉质般的表面，布满细微的血管状纹路，在有规律地搏动。裂缝变成了深色的沟壑，像伤口。污渍变成了不规则的黑色斑块，像坏死的组织。

而那盏吸顶灯，在倒影中根本不是灯——它是一个圆形的、凹陷的结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牙齿状的凸起，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更恐怖的是，在那肉质的天花板上，倒吊着一个人。

不，不完全是“人”。它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但身体扭曲得像被拉长又压扁的蜡像，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它的头朝下，头发垂落，遮住了脸，但从发丝缝隙中，能看到两个空洞的眼窝——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黑的窟窿，正直勾勾地“看着”水面的方向。

看着燕云州。

燕云州的心脏在这一瞬间狂跳起来。不是恐惧，是极度的兴奋，像科学家发现了颠覆性的证据。他的呼吸依旧平稳，甚至嘴角还维持着那副怯懦的弧度，但镜片后的眼睛深处，闪烁着冰冷而狂热的光。

他继续用袖子擦水，动作不疾不徐。但视线始终锁定那片水渍，观察倒影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倒吊的影子在动。非常缓慢，非常细微——它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像痉挛。它的头极其轻微地转动，那两个空洞的眼窝似乎在追踪燕云州的动作。

然后，在倒影的边缘，他又看到了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