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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沉默病院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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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轻响,轻微到几乎听不见。锁开了。

燕云州用身体挡住,左手握住锁,轻轻取下。右手拉开抽屉——只拉开一条缝,刚刚够他的手伸进去。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支没用过的注射器,一包纱布,一瓶没有标签的褐色药水。还有——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封面是深褐色软皮,边角磨损严重,中央有一个烫金的徽章,但已经模糊不清。封面上有大片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别的什么液体。笔记本不厚,大约一百页左右。

燕云州用最快的速度抽出笔记本,翻开。纸张发黄变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字迹是蓝黑墨水,工整但略显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他没有时间细看,只能快速翻阅,用他训练有素的速读能力和超凡记忆力,捕捉关键信息。

第一页,日期是“1978年3月12日”。

“第一天担任住院医师。院长说,这座病院很特殊,收治的都是患有‘喧嚣之疾’的病人。治疗方法很传统:沉默疗法。他说,只有绝对的寂静才能压制‘它’。我们必须比病人更沉默。”

“它”?燕云州眼神一凝。他继续翻。

“1978年4月3日。新来的实习生总是忍不住说话,今天又少了一个。他留下的白大褂,护士长让我穿上。白大褂上有血,洗不掉。院长说,穿久了就习惯了。”

“1978年5月18日。电击治疗时,32号病人突然尖叫,说看到了‘影子’。我给他加大了剂量。他安静了。永远安静了。我不知道这是治疗,还是……”

字迹在这里中断,留下一个墨点。下一页继续。

“1978年6月9日。我分不清了。镜子里的我是谁?穿白大褂的才是病人吗?那些穿条纹服的,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同类。”

“1978年6月30日。不,我必须记住,我才是医生。穿条纹服的才是需要被‘治疗’的。电击、束缚、手术……都是为了‘寂静’。‘它’喜欢安静……”

“它”又出现了。燕云州翻页的速度加快,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必须快点,再快点。

“1978年7月15日。院长不见了。白大褂挂在他的办公室,人没了。护士长说,他成了‘它’的一部分。我不懂。什么是一部分?”

“1978年8月22日。我看到了。在洗手池的水面倒影里。我看到了……我自己。但倒影里的我,穿着条纹服,眼神空洞。我抬手,倒影也抬手。我说话,倒影的嘴在动,但没有声音。镜子不说谎,但会扭曲。”

这句话!和洗手间隔间墙上的一模一样!燕云州心跳加速,继续翻。

“1978年9月10日。我开始穿院长的白大褂。太大了,但很暖和。护士们看我的眼神变了,她们叫我‘汉尼拔医生’。我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权威。”

汉尼拔医生!这个医生,最初只是一个住院医师?他穿了院长的白大褂,然后继承了“汉尼拔”这个名字?那原来的汉尼拔医生呢?成了“它”的一部分?

“1978年10月31日。万圣节。病院里来了新的‘病人’。他们穿着便服,眼神清醒,大声质问。我给他们换了条纹服,喂了药。他们安静了。真好。‘它’也很满意。”

新的“病人”,穿着便服,眼神清醒……是玩家?第一批玩家?1978年就有玩家了?

燕云州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这个游戏,这个病院,存在的时间比想象中长得多。玩家一批批来,一批批被“治疗”,被改造成“安静”的病人,或者……成为“它”的一部分。

他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1978年12月24日”,圣诞节前夕。字迹已经完全狂乱,笔画扭曲,墨水晕开,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剧烈颤抖:

“我们都是病人!没有医生!只有沉默的怪物!!!白大褂是囚服!治疗是刑罚!安静是坟墓!‘它’在看着!‘它’在听着!‘它’在等着!!我们都将成为‘它’!!!”

最后几个字几乎无法辨认,只剩下狂乱的划痕,和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像眼泪,又像血迹。

笔记本到这里结束。后面全是空白页。

燕云州合上笔记本,手指冰凉。他的大脑在疯狂处理这些信息,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这个病院,最初可能确实是一个治疗“喧嚣之疾”的精神病院,采用极端的沉默疗法。但在某个时间点,他们引来了,或者唤醒了一个“它”——某种概念化的怪物,以“寂静”为食,或者本身就是“寂静”的化身。

为了对抗“它”,为了不成为“它”的一部分,医护人员必须比病人更沉默,用更极端的“治疗”来制造寂静,取悦“它”。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逐渐被侵蚀,身份混淆,记忆错乱。穿白大褂的开始以为自己是医生,穿条纹服的才是病人。但事实上,所有人都成了病人,所有人都在进行一场疯狂的仪式,用暴力和恐惧维持一种病态的寂静,喂养那个“它”。

而“汉尼拔医生”,很可能只是一个被侵蚀的住院医师,穿上了前任的白大褂,继承了名字和“职责”,在疯狂中扮演着医生的角色。那些护士,护工,也都一样——他们可能是早期的病人,也可能是被同化的医护人员。

“治疗”不是治疗,是献祭。“安静”不是美德,是祭品。“服从”不是康复,是仪式的一部分。

而玩家,是新的祭品。一批批送来,被“治疗”,被同化,或者被“它”吞噬。

燕云州快速将笔记本塞回抽屉,重新挂上锁,轻轻一推——锁舌弹入锁孔。他将铁丝和羽毛笔杆藏回袖口,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站回队伍末尾,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呼吸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汉尼拔医生刚好结束了他的“讲解”,乌嘴面具转过来,扫过每一个人。

“参观到此结束。”他说,“希望你们有所领悟。安静是美德,服从是治疗。记住,在这里,只有好孩子才能得到……安宁。”

安宁。不是活着,不是自由,是安宁。成为寂静的一部分,成为“它”的一部分,就是这里的“安宁”。

燕云州跟着其他人走出陈列室。金属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锁舌弹入的声音像是棺材盖合上。

回病房的路上,没有人说话。林晚还在发抖,09和12眼神空洞,05依旧平静。燕云州走在最后,大脑在冰层下燃烧。

他知道了真相,或者说,一部分真相。但这真相比未知更令人绝望。

这个病院是一个活着的、自我维持的恐怖系统。医护人员是系统的执行者,也是系统的囚徒。病人是祭品,也是潜在的同化者。“它”是核心,是动力,是目的。

而规则,是维持这个系统的仪式程序。违反规则,就是破坏仪式,会招来“净化”——被“它”吞噬,或者被强制同化。

那么,如何“存活七天”?如何在这样的系统里生存?

扮演一个完美的病人,遵守所有规则,保持绝对的沉默和顺从,然后……在第七天被彻底同化,成为护士?护工?还是成为“它”的一部分?

或者,找到办法打破这个系统?但“它”是什么?在哪里?如何对抗一个概念化的怪物?

以及,那些镜子,那些反光——它们映出“另一面”,那个扭曲的、充满影子的世界。那是不是“它”的领域?或者是被“它”侵蚀后的现实?

笔记本里说“镜子不说谎,但会扭曲”。所以镜子映出的是某种真实,但被扭曲了。那么,真实的“它”是什么样子?那些倒吊的影子,那些贴墙爬行的人形,是“它”的形态?还是被“它”同化后的存在?

信息太多了,但方向开始清晰。

回到7号病房,门关上。燕云州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调出扮演系统的界面。扮演值归零了,但信仰值还是4点。信仰值来自林晚的依赖。那个女孩把他当作生存的指引,在绝望中抓住的一根稻草。

而他知道,这根稻草救不了她。在这个系统里,没有人能救别人。每个人都是祭品,迟早。

但他不想成为祭品。

博弈论的核心是什么?是在规则中找到最优解,是在信息不对称中建立优势,是在看似必输的局中,找到那一丝赢的可能。

这个病院是一个系统,一个游戏。系统就有漏洞,游戏就有规则。而规则,就可以被利用。

汉尼拔医生是系统的执行者,但他也是被系统困住的囚徒。他需要维持仪式,需要制造寂静,需要喂养“它”。这就是他的弱点。

“它”是核心,但它需要寂静,需要恐惧,需要服从。这就是它的需求。

而那些镜子,那些反光,能映出“另一面”,能暴露真实。这就是打破系统平衡的钥匙。

燕云州睁开眼,看向天花板。在肉眼看来,那是普通的石膏板。但在他的脑海中,是暗红色的肉质表面,搏动的血管,倒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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