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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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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逡巡,落在了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矮柜上。他走过去打开,里面除了些寻常杂物,竟发现了一小坛未开封的酒。

酒坛上贴着泛黄的纸签,字迹清隽——“竹叶青”,落款是一个小小的“云”字。

是云卿华藏的?他竟然会在房里藏酒?清羽有些意外。印象里的云卿华,自律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烟酒不沾。

或许,这家主当得也并非表面那般轻松如意。

清羽没有犹豫,取出了那坛酒。拍开泥封,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竹叶的清新与粮食的芬芳。他找出一只茶杯,倒了满满一杯。

酒液入喉,初时清甜,随后是绵长的暖意和一丝辛辣。对于此刻灵力滞涩、伤口疼痛、心绪纷乱的他来说,这恰是最好的慰藉。

一杯,又一杯。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庭院里随风摇曳的竹影,沉默地独饮。酒意渐渐上涌,冲淡了伤处的锐痛,也模糊了心头沉甸甸的思绪。

那些关于过去的温暖,关于背叛的冰冷,关于污名的沉重,关于眼前那人复杂难辨的态度……都在氤氲的酒气中变得朦胧起来。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那坛竹叶青,竟已见了底。

清羽伏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眼睫低垂,呼吸间带着浓浓的酒气。他醉得厉害,意识飘忽,连腕间锁灵镯偶尔传来的轻微灼热感都似乎迟钝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云卿华走了进来。他似乎是处理完一日的事务才得空过来,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

一进屋,浓郁的酒气便扑面而来,让他不由得蹙起了眉。

目光落在桌上空了的酒坛和伏案的人影上,云卿华的脸色沉了沉。他快步走近,看到清羽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以及桌上狼藉的杯盏。

“你……”他刚欲开口。

伏在桌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动了动,竟挣扎着抬起头来。

清羽醉眼朦胧,视线涣散,好半天才聚焦在门口站着的人影上。

月光从云卿华身后的门廊照进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却看不清面容。

清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步履蹒跚地朝着门口的人走去。他走到近前,微微歪着头,眯起眼仔细打量,仿佛在辨认什么。

“你……”清羽开口,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醉意和一种莫名的怅惘,“你长得……怎么那么眼熟?”

云卿华身形微微一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醉意似乎给了清羽某种勇气,或是卸下了他清醒时沉重的防备。他体内残余的灵力下意识流转,身形再次变化,又化作了那红衣女子的模样。

或许在潜意识里,这个身份让他觉得更安全,更便于倾吐。

云卿华身形微微一僵,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摇摇晃晃、连站都站不稳的人,看着那醉意浸透的眸子里,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醉意给了清羽虚幻的屏障和莫名的胆量。他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下意识流转,身形轮廓如水波般轻轻一晃,那身朴素的衣衫便化作了熟悉的暗红,长发也随之披散,再度变作了那个苍白却昳丽的“女子”模样。

“真的好像……” 清羽又凑近了些,温热带着酒意的呼吸几乎能拂到云卿华的下颌。他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迟疑地描摹,想要触碰,却又畏惧般蜷缩,最终只是悬在那里,目光却像黏住了似的,定在云卿华的脸上,“尤其是这眼神……”

他喃喃,声音更轻,带着梦呓般的恍惚,“冷冷清清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看谁都像看石头,看剑谱,看那些规规矩矩的条文……”

他顿了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讥诮,只有一种醉后的、酸软的怅惘。“其实啊,骗人……最是心软了,我知道……” 他摇了摇头,仿佛想甩掉脑中的晕眩,却让自己更踉跄了一下,几乎要撞进云卿华怀里,又险险稳住。“心软得要命,只是不肯说,非要摆出那副生人勿近、铁面无私的样子……累不累啊,师兄……”

最后两个字,含在酒气里,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寂静的夜里。

云卿华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依旧沉默,只是那眸底的墨色,似乎比这夜色更浓稠了些。

清羽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沉入了自己的回忆,不再需要回应,只是自顾自地、颠三倒四地说下去,语速时而快,时而慢,思绪跳跃得毫无章法。

“不过他小时候……才不是这样呢。” 他微微偏头,眼神飘向虚空某处,仿佛那里有个小小的、鲜活的影子,“挺可爱的……板着小脸,但给个甜果子,就能偷偷乐半天,嘴角翘起来一点点,自以为没人看见……” 他说着,自己脸上也浮起一点模糊的笑意,旋即又被更浓的醉意和某种复杂的情绪覆盖。

“烦也是真的烦……” 他皱起眉,像是抱怨,又像是无可奈何的怀念,“天天跟在我后面,‘师弟,该练剑了’、‘师弟,心法不可懈怠’、‘师弟,今日的功课……’ ” 他模仿着某种一本正经的、稚嫩又严肃的语调,末了,肩膀垮下来,带着醉醺醺的委屈,“我又不是剑修……真不知道那些剑气纵横有什么好修的……还不如去后山抓松鼠,去溪边摸鱼……”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身体又开始摇晃,似乎站不住了,下意识地往前伸手,这次不是想碰触脸颊,而是抓住了云卿华的一片袖角。那布料入手微凉顺滑,带着熟悉的、洁净的气息。

“可你还是会去练,对吗?” 云卿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在这寂静的屋里,却异常清晰。他没有抽回袖子,任由那只带着酒意和温热的手攥着。

清羽被他问得一愣,抬起迷蒙的眼,努力聚焦看着他,似乎在消化这个问题。半晌,他才慢吞吞地、带着点赌气似的承认:“练啊……不然又要皱着眉,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样子看着我……看得人……怪难受的。”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在抓住的那片衣袖上,声音闷闷的,“其实……后来觉得……剑光也挺好看的,尤其是他练的时候……像……像碎了的星光……”

话没说完,酒意彻底翻涌上来,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似乎也耗尽了。他身体一软,抓着那片袖子,整个人就要往下滑落。

云卿华在他滑倒的前一瞬,迅速伸出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倾倒的身体。清羽几乎整个人都靠进了他怀里,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温热的、带着酒意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在皮肤上。

“喂,” 云卿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又像是某种克制的提醒,在他耳边响起,“男女授受不亲。你家里人……没教过你吗?”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些许迷离的醉意。

清羽在他怀里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只是觉得这怀抱的支撑很稳,带着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洁净气息,让他更不想动弹。

云卿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指尖泛起一点极淡的、温和的灵光,轻轻点在他眉心。

那点灵光如同清凉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渗入,并非强行驱散酒意,而是以一种柔和的方式,抚平了灵力因醉酒而产生的紊乱波动,也暂时平复了那维持幻形术的能量源头。

清羽只觉得身体微微一轻,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束缚被解开,又像是蒙在眼前的薄纱被掀去一层。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再是那身碍事又别扭的红裙,变回了原本素色的、属于他自己的男子衣衫。

“看清了?” 云卿华的声音依旧很近,却不再有刚才那种因伪装性别而带来的微妙旖旎感,只剩下纯粹的、带着凉意的陈述,“清羽,你是男的。”

这认知如同冷水浇头,让清羽混沌的脑子清醒了那么一瞬。他愣愣地“哦”了一声,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才消化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就着靠在云卿华怀里的姿势,费力地仰起头,试图看清扶着自己的人的脸。视线依然有些模糊,但那轮廓的冷峻,气息的疏离,却奇异地让他觉得……挺顺眼。

“你……”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醉意让他口齿不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天真的赞赏,“你挺厉害呀……刚才那一下,舒服……”

他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在抱怨对方烦人,也忘了眼前的人可能是追捕者或囚禁者,醉鬼的逻辑简单直接——让他感觉不错的人,就该认识一下。

“叫什么名字?” 他语气熟稔得仿佛在酒馆里遇到了投缘的酒友,甚至还带着点“以后我罩你”的豪气,“我认识一下。毕竟……我好歹是‘秽渊之主’,以后你要是在外头……呃,出了什么事,报我名字,我保你!”

“秽渊之主”四个字,他说得含糊又随意,仿佛只是个不值一提的绰号,配着他此刻醉醺醺、站都站不稳的样子,没有半点威慑,反而显得有些滑稽又荒唐。

云卿华扶着他的手臂似乎僵了一瞬,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怀里人醉意盎然、却莫名认真的脸,那里面映着灯火,也映着他自己平静无波的表情。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一字一顿:

“在下……”

“云卿华。”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室内激起无形的涟漪。

清羽脸上的笑容蓦地顿住了。他歪着头,眉头困惑地皱起,重复道:“云……卿华?” 他似乎努力在混沌的记忆里翻找这个名字,眼神更加迷茫,“你也叫……这个名字?”

“嗯。” 云卿华应了一声,没有解释,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清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和自己混乱的记忆打架。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缓慢而粘稠,最终,他只是慢吞吞地、带着一种近乎懵懂的恍然,长长地“哦——”了一声。

尾音拖得老长,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思考的力气,脑袋一沉,重新重重地靠回云卿华的肩膀上,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彻底醉晕了过去。

只剩下云卿华,依旧站在原地,扶着怀中不省人事的人,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与沉寂。

“诶……” 云卿华弯腰,动作仔细而稳妥,替床上瘫软的人褪去沾了泥污的鞋袜,又解开那件带着夜露和酒气的外衫。

做完这些,他俯身,手臂穿过清羽的膝弯与后背,稍一用力,将人稳稳抱起,安置在床榻内侧,拉过薄被仔细盖好。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屋内只余一盏烛火,光线昏黄,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而沉默。他的目光落在空了的酒坛和狼藉的杯盏上,又移回床上那张因醉酒而泛红、眉头却无意识拧着的脸上。

“一坛都喝完了,” 他低声自语,嗓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干涩,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不愧是你。” 尾音消散在空气里,留下淡淡的、复杂的余韵。

他知道清羽酒量其实不算顶好,只是骨子里有股不管不顾的执拗,想醉时,便真要醉到彻底,醉到忘却所有烦忧——哪怕只是暂时的。

烛火哔剥轻响,时间在无声中流淌。就在云卿华以为他会就此沉沉睡去时——

“师兄……”

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鼻音和脆弱依赖的呓语,忽然从床上传来。

云卿华倏然转头。

清羽并没有醒,依旧深陷在昏睡中。只是他似乎被什么梦境攫住,眉头锁得更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长睫不安地颤动着,嘴唇微微开合,那声“师兄”便是在梦魇边缘无意识溢出的求救。

云卿华凝视他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沉静。

“做噩梦了?” 他低语,起身,走回床边,没有试图粗暴地摇醒他,只是在床沿重新坐下。他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点在了清羽紧蹙的眉心上。

一丝精纯而温和的灵力,如同月下清泉,缓缓渡入。这灵力不带任何攻击或探查的意图,只是纯粹的安抚与疏导,温柔地荡开梦魇带来的惊悸寒气,抚平识海中翻腾的不安波澜。

随着灵力的注入,清羽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紧锁的眉头一点点松开,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他似乎感觉到了那令人安心的凉意和力量,无意识地偏了偏头,脸颊依赖地蹭了蹭云卿华还未完全收回的袖口布料,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似喟叹的鼻音,终于彻底沉入了黑甜无梦的深处。

云卿华的指尖在他额前停留了片刻,确认那梦魇的余波已彻底散去,才缓缓收回。他垂眸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又看向床上人已然平静安宁的睡颜,烛光在那张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与白日里的倔强尖锐判若两人。

夜风从未完全合拢的窗隙钻入,带来深秋的凉意,也吹得烛火一阵摇曳。云卿华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仔细掩好,只留一线透气。他又回头望了床榻一眼,这才吹熄了桌上摇曳的烛火。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与静谧,只有清羽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模糊的更鼓声。

云卿华在黑暗中静立片刻,仿佛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塑。最终,他悄然转身,无声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门合拢的轻响之后,只余下满室寂静,与床上人一无所知的、沉静的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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