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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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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华走出静尘轩,并未立刻离开。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夜风卷起他月白的衣袂,也吹散了眉宇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挣扎。

方才房中那短暂却激烈的对峙,清羽颈间刺目的红痕,以及自己失控的瞬间,都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师尊。”一个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恭敬中带着明显的担忧。

云卿华抬眼,看见自己的弟子云子衿正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显然已等候多时。

少年身姿挺拔,身着云家内门弟子的淡青色衣衫,腰间佩剑,面容清秀,眉眼间有几分与他相似的沉静,却少了那份经年的沉淀与压抑。

“子衿,”云卿华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这么晚了,为何还不去休息?”

云子衿上前几步,在离师尊三尺处停下,拱手行礼,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静尘轩紧闭的门扉,又迅速垂下目光,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却又犹豫。

“有话直言。”云卿华转身,朝庭院中的石桌走去。

那里有几张石凳,旁边有一丛翠竹,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云子衿连忙跟上。待云卿华在石凳上坐下,他才站在一旁,没有落座,这是弟子应有的礼数。

“师尊……”云子衿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弟子斗胆,想问……关于丞渊前辈之事。”

“他不是丞渊,他叫清羽。”云卿华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丛摇曳的竹影,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想问什么?”

“弟子不明白。”云子衿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与困惑,“丞…清羽前辈……他如今是仙门公敌,秽渊之主,人人得而诛之。师尊追捕他数日,为何擒获后不立即押送仙盟,反而……反而将他带回静尘轩,还亲自照料?”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逾越,但又忍不住继续:“今日在青冥山,弟子们也都看见了,那些秽气……确确实实是玄天宗禁地特有的气息,阴邪污秽,与仙门正道格格不入。而且五年前玄天宗之变,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云卿华终于转过视线,看向自己的弟子,“子衿,你亲眼看见他屠戮同门了?”

云子衿一愣,随即摇头:“弟子……不曾亲眼所见。但仙盟卷宗记载详实,七位长老魂灯尽灭时,只有清羽前辈一人在禁地之中。之后他携禁地秽气叛出,这五年来,凡他出现之地,皆有邪祟滋生、修士遇害的传闻……”

“传闻。”云卿华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让云子衿心头一紧。

“师尊的意思是……那些传闻有假?”云子衿小心翼翼地问。

“真假未明。”云卿华收回目光,“子衿,你自幼在云家长大,所见皆是仙门规矩、正道典籍。可知这世间之事,并非非黑即白?眼见未必为实,传闻更可能三人成虎。”

云子衿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弟子明白师尊教诲。但……清羽前辈身上那秽气做不得假。师尊也感应到了,那是与玄天宗禁地同源的力量,至阴至邪,若非修炼禁术,如何能驾驭?”

这次轮到云卿华沉默。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声不绝于耳。月光清冷,洒在师徒二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云卿华才缓缓开口:“他身上的秽气,确实与禁地同源。这也是我最不解之处。”他顿了顿,“清羽自幼在玄天宗长大,天赋卓绝,心性纯良,被寄予厚望,定为下任宗主。以他的资质与心性,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修炼那自毁根基、为人所不齿的禁忌秽术?”

云子衿想了想,试探道:“或许是……急于求成?或是受人蛊惑?”

“他若急于求成,大可修炼玄天宗正统秘法,以他的天赋,进境不会慢。至于受人蛊惑……”云卿华眼神微沉,“玄天宗戒备森严,禁地更有重重封印,谁能在他眼皮底下蛊惑他?更遑论将禁地秽气引入他体内。”

“那……”云子衿更加困惑了。

“此中必有隐情。”云卿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五年前玄天宗之变,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这也是我为何要将他带回,而非立即交给仙盟的原因。”

云子衿看着师尊的侧脸,月光下,那张俊美如神祇的面容上,有着挥之不去的凝重与深沉。他忽然意识到,师尊背负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可是师尊,”云子衿还是忍不住担忧,“将他留在云家,风险太大了。今日我们虽封了口,但难保没有风声走漏。仙盟那边若得知……”

“我自有分寸。”云卿华打断了他的话,“静尘轩有我设下的结界,寻常人无法窥探。这几日,你挑选几名信得过的弟子,以加强我居所防护为由,在静尘轩外围值守。记住,要嘴严的。”

“是。”云子衿应下,又犹豫道,“那清羽前辈的伤势……”

“我已给他用了云家的碧凝丹,外伤无碍。只是他体内秽气与旧伤纠缠,需要时间调理。”云卿华站起身,走向廊下,“这几日,你每日巳时、酉时去送药。他若有什么需要……只要不是过分要求,尽量满足。”

云子衿愣了愣:“师尊不亲自……”

“我暂时不便过多与他接触。”云卿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仙盟巡查使不日将至,我需要处理的事务很多。而且……”他顿了顿,“有些事,他未必愿意对我说。”

这话里透露出的复杂意味,让云子衿心中震动。他忽然想起,幼时似乎曾听长辈提起过一些事。

师尊年少时与玄天宗那位惊才绝艳的圣子关系极好,形影不离。后来清羽叛出师门,师尊闭关三月,出关后便接任了家主之位,从此越发沉默寡言。

原来那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弟子明白了。”云子衿恭敬道,“定会小心照料。”

云卿华点了点头,似要离开,却又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事。”

“师尊请吩咐。”

“你送药时,留意他的状态。”云卿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在风里,“锁灵镯与锁魂铃虽能禁锢他的灵力,但秽气诡谲,若有异动,立即告知我。”

“是。”

云卿华不再多言,身影在廊下一转,便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云子衿站在原地,看着师尊离去的方向,又转头望向静尘轩那扇紧闭的门。

月光下,那栋安静的院落仿佛一个巨大的谜团,里面关着的,是曾经名动仙门的天之骄子,也是如今人人唾弃的秽渊之主。

而他的师尊,仙门最年轻的家主,正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将这个人藏在最隐秘的地方。

为什么?

真的只是为了查清五年前的真相吗?

云子衿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循师命,守口如瓶。

夜更深了,栖云山陷入沉睡。只有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偶尔响起,还有风穿过竹林永不停歇的沙沙声。

静尘轩内,清羽在疼痛与不安中,时睡时醒。腕上的锁灵镯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像一道温柔的枷锁。

而云家深处,云卿华的书房内,灯火彻夜未熄。

云卿华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枚玉佩。

玉佩样式古朴,上面刻着一朵简单的云纹,边缘已经磨得光滑——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孩子送给他的生辰礼。

“师兄,这个给你!我娘以前跟我说,玉能保平安。”

记忆中那张灿烂的笑脸,与今日榻上苍白讥诮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云卿华握紧玉佩,指节泛白。

窗外,启明星悄然升起,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将带来新的风雨。而这场始于三年前、或许更早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落子。

云卿华闭上眼,将玉佩贴近心口。

清羽,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迟到。无论真相如何,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清羽并未睡多久。

肩上的伤隐隐作痛,腕间玉镯与脚踝银铃的存在感更是无比清晰,像两道冰冷的枷锁,时刻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他挣扎着从并不踏实的浅眠中醒来,屋内仍是昏暗,只从窗纸透进些微天光,看来已是翌日清晨。

他坐起身,开始仔细打量这间“静尘轩”。

陈设极为简洁雅致,一桌一椅一榻,一架书,一张琴,墙上悬着一柄未出鞘的古剑。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以及一种属于云卿华身上特有的、清冽如雪后松柏的气息。一切都规整得一丝不苟,透出主人严谨克制的性情。

这里与其说是卧房,更像一处苦修之所。

清羽的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典籍,大多是云家心法、仙门纪要,以及一些治国策论。他记得云卿华从小就是这样,老成持重,仿佛天生就该担起那些沉重的责任。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下,规矩而谨慎。

“小姐,宗主命奴婢给您送晚膳来了。”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响起,带着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小姐?

清羽一愣,随即了然。云卿华只告诉旁人房内是个“女子”,看来连送饭的侍女也瞒过了。这倒省了他一些麻烦。

他迅速凝神,体内被锁灵镯压制的灵力虽调动艰难,但维持一个简单的幻形术尚可。秽气流转受阻,他便用最基础的灵力改换形貌。

这并非他擅长的领域,效果或许不如先前以秽术支撑的变幻精妙持久,但应付一时足够了。指尖微动,光华流转,镜中映出的容颜再次化作昨日的红衣女子模样,只是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

“进来吧。”他开口,声音也化作女子的清越,只是难免透出几分虚弱。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浅绿衣裙、梳着双丫髻的侍女端着托盘进来。她低着头,不敢直视,小心翼翼地将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米粥放在桌上。

“宗主吩咐,您身上有伤,需饮食清淡。若有不妥,或需其他用度,请您尽管吩咐奴婢。”侍女的声音细细的。

“有劳。”清羽微微颔首,“放下即可。”

侍女应了声“是”,又偷偷抬眼飞快瞥了一下桌边的人,只见“她”侧身而坐,红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与疏离。

侍女不敢多看,连忙退了出去,重新带上门。

屋内再次剩下清羽一人。

他撤去幻形术,恢复本来面貌,顿时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与灵力亏空感。

锁灵镯的存在,让任何法术的施展都变得事倍功半。他走到桌边,看着那些精致的膳食,却没什么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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