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羽再次醒来时,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发疼。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显然已近午时。
他撑着坐起身,左肩的伤被妥善包扎过,传来清清凉凉的药感,疼痛减轻了许多。但腕间的锁灵镯和脚踝的锁魂铃依旧存在,提醒他昨夜的种种并非梦境。
门被轻轻叩响。
“小……公子,您醒了吗?宗主吩咐给您送药和粥来。” 还是那个侍女的声音,这次称呼换了,想必是云卿华交代过。
但声音里依旧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甚至比昨日更甚。大约是听说了些什么关于“秽渊之主”的传闻。
“进来。”清羽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侍女端着托盘进来,动作比昨日更加小心翼翼,几乎不敢抬头。
她将热气腾腾的粥和一碗浓黑的汤药,还有一套干净的素色衣袍放在桌上,便想立刻退下。
“等等。”清羽忽然开口,声音虽然沙哑,却刻意放得柔和了些。
侍女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停下脚步,头垂得更低:“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清羽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指和紧紧抿住的唇,心中了然。
他如今名声可怖,这小姑娘害怕也是正常。不知为何,看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他心头那点烦躁和冰冷,反而淡了些。
“你过来些。”清羽道,语气平静。
侍女犹豫了一下,还是小步挪近了些,却依旧不敢抬头。
清羽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苍白,腕间锁灵镯随着动作露出。侍女瞥见,呼吸都屏住了。
然而那只手只是轻轻落在她的发顶,非常短暂地、近乎安抚地摸了摸,然后便收了回去。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魔头”传闻截然相反的温和。
侍女愣住了,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床边的清羽。
他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倦色和挥之不去的郁气,但眼神并不凶恶,反而有些……淡漠的平静。
“吓到你了?”清羽问,语气没什么起伏,却也没有责备。
侍女慌忙摇头,脸微微涨红:“没、没有……”
清羽没再说什么,指尖在袖中一探。这是他旧时习惯,随身总会带几颗山下买的、最普通的饴糖,并非什么灵丹妙药,只是偶尔用来安抚当年宗门里那些怕他的小弟子,或者自己心烦时含一颗。
没想到这习惯性的小动作,在灵力被封后,袖里乾坤之类的法术无法使用,反而在贴身内袋里还摸到了一颗。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颗用普通油纸包着的饴糖。“给。”
侍女彻底呆住了,看看糖,又看看清羽,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这和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拿着吧,不是什么好东西,甜的而已。”清羽将糖往前递了递。
侍女迟疑地伸出手,接过那颗还带着对方掌心一点微温的糖,指尖不小心碰到清羽的手,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她握紧糖,小声说:“……谢谢公子。”
也或许是清羽方才那个过于突兀却又意外的温和举动让她鼓起了勇气,侍女抬起眼,这次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带着好奇和一丝探究,轻声问道:“公子……您、您叫什么名字?奴婢……奴婢叫小竹。”
清羽看着她清澈又带着点怯生生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告诉他真实姓名?似乎不妥。但随便编一个?
“清羽。”他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声音很轻。
一个名字而已,在这云家深处,告诉一个小侍女,又能如何?
“清羽……”小竹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很好听的名字。那……清羽公子,您好好休息,药要趁热喝。奴婢……奴婢就在外面,有事您唤我。”
她似乎因为知道了名字,而觉得与这位传言可怕的“囚徒”有了某种奇特的联系,态度自然了不少,退下时的脚步也轻快了些。
门被轻轻带上。
清羽看着关上的房门,目光落在自己刚才递糖的手上。片刻,他收回视线,看向那碗粥和药。
小竹……一个普通侍女,或许,也能成为这寂静囚笼里,一点微弱而意外的变数。他拿起粥碗,慢慢吃着,心里却盘算着别的事情。
换上衣袍,是云卿华的旧衣,略有些宽大,带着同样的冷冽气息。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庭院里很安静,远处偶尔有弟子练剑的呼喝声传来,显得这里更加寂寥。
他的目光落在院中那丛翠竹上,又缓缓移到自己的手腕。锁灵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个精致的饰品,内里却藏着最严酷的禁锢。
下一步该怎么办?等云卿华所谓的“查清”?还是想办法挣脱这桎梏,再次逃走?这个叫小竹的侍女……或许可以稍微观察一下。
正思忖间,房门被再次推开。
云卿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玉盒。他已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墨蓝色家主常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昨夜那一丝罕见的情绪波动。
他在桌边坐下,将玉盒放在桌上。
“感觉如何?”他问,语气平淡。
清羽转过身,背靠着窗棂,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残余的冷意。“云家主有事?”
云卿华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打开玉盒,里面是几枚色泽不同的丹药和一卷薄薄的皮纸。
“这丹药,每日一粒,固本培元,调理你体内旧伤。这上面,”他指了指皮纸,“是云氏基础心法的一段调息口诀,虽不能让你动用灵力,但有助于你平复气血,减轻锁灵镯带来的滞涩不适。”
清羽没动,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云家主这是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
“随你怎么想。”云卿华将东西往前推了推,“你的伤势不轻,体内更有暗疾。若不想落下病根,损了根基,最好按我说的做。”
他的目光落在清羽脸上,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仙盟已有人怀疑你藏身云家附近,近期会有巡查。在查清真相,或想到万全之策前,你最好不要离开这间屋子,也不要试图动用任何法术,锁灵镯对灵力波动很敏感。”
清羽的心微微一紧。仙盟巡查……果然。
“你打算关我多久?”他问。
“等到我能护你离开,或者……”云卿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远不近,“等到你愿意告诉我,五年前玄天宗禁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清羽的眼睛,直视他心底最深的秘密。“清羽,我只问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当年之事,你是否真的毫不知情,或是被迫卷入?”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清羽迎着他的目光,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那些血腥的、黑暗的、充满绝望与挣扎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带着禁地深处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他张了张嘴,那个“是”字却卡在喉咙里,连同无数更复杂的隐情,最终化作一片沉默。
他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
云卿华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但很快被深沉的晦暗覆盖。
他不再追问,转身朝门口走去,“丹药和口诀,你自己决定用不用。晚些时候,我会再来。”
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记住,在这里,你只是‘清羽’。在我查清之前,别做傻事。”
门被关上,屋内重新剩下清羽一人。
他缓缓走到桌边,看着玉盒里的丹药和那卷皮纸,良久,伸出手,拿起了那卷口诀。
皮纸很薄,上面的字迹工整而熟悉,是云卿华的笔迹。
他展开,默默看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清羽依言服下丹药,按照皮卷上的口诀尝试调息。
云氏心法正统平和,与他体内躁动阴郁的秽气本源相冲。
起初运转时,经脉滞涩胀痛,锁灵镯也隐隐发烫,仿佛在警告他不要妄动。但慢慢地,那股平和的力量如温润溪流,竟真的稍稍抚平了体内一些横冲直撞的暗伤与戾气,让他因长期紧张戒备而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丝难得的松弛。
日子便在这样表面平静的囚禁中滑过两日。
每日,小竹会按时送来三餐和汤药,态度从最初的畏惧,渐渐变得自然,甚至偶尔会对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她会小声告诉他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比如“今日后山的枫叶红了一片”,或者“宗主好像又被长老们请去议事厅了,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清羽大多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他依旧苍白消瘦,眉宇间的郁色未散,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般尖锐抗拒。
他开始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有时站在窗边看很久的竹,有时会翻阅云卿华留在书架上的、一些无关仙门秘辛的游记杂书。
第三日傍晚,云卿华再次到来时,带来的不仅是新的丹药,还有一个消息。
“明日,仙盟巡查使会抵达栖云山。”他开门见山,将一枚气息极为内敛的玉符放在桌上,“这枚隐息符,你需要时刻佩戴。它能最大程度掩盖你身上的特殊气息,包括锁灵镯和锁魂铃的灵力波动,只要你不主动催动灵力或秽气,寻常探查应无法识破。”
清羽的目光落在玉符上,触手温凉的质感似乎透过空气传来。他没有立刻去拿,反而抬眼看着云卿华。对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日并不轻松。
“如果我说不要呢?”清羽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一个可能。
云卿华似乎并不意外他会这样问,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巡查使是凌霄宗的莫长老,与云家素有旧谊,为人谨慎,神识探查之术在仙盟名列前茅。他明日必定会仔细探查栖云山每一处灵力异常之处。”
他顿了顿,目光与清羽相接:“静尘轩有我布下的结界,能混淆普通探查。但若没有这枚特制的隐息符加持,以你如今体内未能完全平复的秽气基底,加上锁灵镯与锁魂铃这两件高阶法器本身无法彻底掩盖的灵力印记,在莫长老那样的人面前,暴露的风险会大增。”
清羽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暴露了又如何?那不正合云家主之意?将我交出去,既能全了仙盟规矩,又能全了你云家清誉,还能得一份追缉魔头的功劳。三全其美。”
云卿华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拿起了那枚隐息符。他没有辩解,也没有生气,只是将玉符的系绳拉开,然后上前一步。
清羽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身后便是窗棂。云卿华已站到他面前,两人距离极近,近到清羽能看清对方墨色瞳孔中自己有些苍白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淡淡书墨与冷松气息的温度。
云卿华抬起手,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将系着玉符的细绳绕过清羽的脖颈,手指在他颈后灵巧地系结。冰凉的玉符贴上清羽胸口皮肤时,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若真觉得那是三全其美,”云卿华系好绳结,手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虚虚按在清羽肩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现在就不会在这里,戴着锁灵镯,和我说话。”
他的指尖似乎无意地擦过清羽颈侧,那里脉搏正因紧张或别的什么而微微加速跳动。“这枚隐息符,是护你,也是护此刻的云家,护我必须维持的局面。”他收回手,退开半步,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语气,“戴好它。明日无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离开这间屋子,不要试图动用任何力量。”
清羽抬手,指尖触到胸前的玉符。玉符已经自动运转,一股温和而强大的收敛之力笼罩全身,将他所有的气息波动向内压缩、掩盖。他确实没有拒绝的余地——无论是力量上,还是形势上。
“你打算怎么应付?”他问,不再纠缠于要不要的问题。
“我会亲自接待,将他稳在主峰。静尘轩外围已加派了可信的弟子守卫,名义上是加强我居所附近的防护。”云卿华道,“只要你不离开这院子,不出意外,应能瞒过。”
“若出了意外呢?”
云卿华沉默了一下,抬眼看他:“那便是我护你不周。”
这话说得很淡,却重若千斤。清羽握着玉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传来玉质的微凉与对方残留的一丝体温。他没有再问。
云卿华看着他佩戴好,目光在他略显单薄的素色衣袍上停顿了一瞬。“小竹我已吩咐过,明日她会一直留在这附近听候,但不会进屋。你自己……万事小心。”
说完,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侧过脸,廊下的光影将他半边面容映得有些模糊。
“清羽,”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无论明日发生什么,别出来。”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渐起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