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此时曲钊现在能够记起,他还可以让系统教自己用法诀掐个灯,那么他将看到堪称恐怖片的一幕。
一双压着戾气和烦躁,或许还有其他一些别的负面情绪的眼睛,明晃晃地,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凝视自己。
视线一动不动,宛如静待宣判随时准备将铡刀放下的行刑者。
人族所记载的关于鲛族的传说,确实并不完整。
就好像他们只写下鲛人的美丽外貌,却没有为皮囊里那颗绝不泛滥仁慈的心脏做下注脚。
尤其是鲛族的王族。
尤其是鲛族里背负着诅咒的王族。
鲛族可以把很多东西不放在心上,因为他们生命漫长,潮起潮落间,曾经斤斤计较的东西一回头便成过眼云烟。
他们所选择的生活方式,倾向于随心所欲地度过深海里的岁月。
可以上一秒喜欢一丛珊瑚。
当然也可以下一秒把它拧碎。
还可以在灰烬都要被水流带走时再精细地用灵力复原。
毕竟深海的大部分是昏暗而单调的。
而他们的生命又着实长了些。
伏笙就干过这种反复无常的事。
所以现在对一个人族重起杀心也是很自然的事。
哪怕对方最后确实没打算对自己做什么,但谁让自己的心情很是糟糕,心情不好时,迁怒就是件很自然的事情。
他这样想着,却没有动手。
曲钊在用脚试探着能够到床时,停在了离床半米多的位置。
他身子微微偏向床头的方向,用气音道:“你还好吗?”
没有动静,他也不太好意思擅自上手去推,只能加重了些音量:“是不是伤口疼啊?我这里有止痛的药。”
还是没人回应。
他这才意识到原本吸引自己过来查看的那些痛苦呻吟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
应该是自己摸黑走路得太入神了,都没注意道。
“好吧,看起来没事,那我还是回去再睡会。”
他喃喃自语,准备打道回府。
系统却毫无征兆地在脑海里响起提示。
“感知到当前亲密度有所上升。加上更新期间未播报的增长值,当前亲密度为+7。请继续努力!”
嗯?
曲钊第一反应是意外——亲密度竟然升到了正数。
随后后背却窜上一股凉意。
当前?
鲛人如果不是恰好做了个自己给他煎鱼的梦,那能解释的只有一种情况吧……
伏笙本来垂着眸子,眼底闪烁着什么,抬眼的刹那竟像穿过了黑暗,对上了人惊愕的目光。
人也能看到吗?
他的思绪打了个小岔。
曲钊当然看不到。
但曲钊能够猜到。
鲛人是醒着吧。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窘迫。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了。
他在周围人眼里是个很善良的好人,温柔随和,大方慷慨,性格算不上热情,但总是乐于助人。
虽然他每次习惯性地帮完忙,熟稔地收下道谢后,心里总无波无澜。
后来想想,感觉自己很像是个被装上发条的机器,执行着事先规定的程序,但对别人的开心和感动并无多少感触。
不在意,所以被夸不会怎样害羞,被无视也不会怎样失落。
他总是凭着惯性而不是心意在做一些事。
或者是黑夜会放大情绪吧。
又或者是身在异界,人会变敏感。
总之,很久违地,他感觉自己的想法不小心被摊开在对方眼前,就有些……难堪。
也许那块石头也是这样。
不敢送出去,是因为他看到的那瞬间,是真的想要送给鲛人。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怎么突然这么矫情。
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吧。
“说、话。”
伏笙出声了。
人察觉到了他醒着,要跑。
他眯起眸子。
曲钊被这两个突然蹦出来的字给喊得心漏了一拍。
僵成木头,转回来,朝着想象中鲛人的方向老老实实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醒着。我是不是吵到你了,非常抱歉,我马上走。”
“来……干、何。”
伏笙生疏地组织人族语言。
曲钊能听懂,但想假装听不懂。
他猜到对方拥有夜视能力,适时地流露出一个疑惑的神色。
可惜伏笙殿下从来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他更喜欢直截了当的方式。
发现鲛人的呼吸陡然贴近,尖锐冰冷、末端还带着弯钩的指甲抵在自己的脖颈上,曲钊放弃挣扎,立刻坦白:“我听到你这边有动静,就想来看看情况。感觉你很难受的样子。”
“拍卖……为何?”
为什么要在拍卖场把他买下来。
曲钊在心里自动翻译。
半真半假地答道:“我好奇鲛人长什么样子,所以去了拍卖场,但是看到他们这样虐待你,而且那些参与拍卖的人也都心术不正,担心你以后落到那种人手上会过得更艰难,作为一个有正常道德观的人,我实在不忍心,所以想要帮你一把。”
“鲛绡……”
曲钊忙不迭摇头,认真道:“完全没想法。这是你保命的东西,还和你血肉相连,只有心肠黑透了的人才会觊觎。我绝对没什么不轨的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