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笙的诅咒从出生时就在了。
不过那时很小,成天就是在鲛宫里游荡,戳戳这个夜明珠,弹弹那颗小水泡,要不然就是卷起好不容易爬过长廊的龟爷爷,把挣扎不能的老龟移回起点。
自然少不了被兄长和老师教训。
但他乐在其中。
鲛族每一代随机落下的诅咒,离他仿佛是很遥远的事情。
比不上心血来潮的恶作剧更能引起他的兴趣和注意。
只是后来,随着年纪一点点增长,他才逐渐意识到诅咒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灵力有时会很不稳定,偶尔强得骇人,要被禁足屋内以免失控伤到旁人;偶尔又弱得令人难堪,也得待在家里避免被旁人伤到。
意味着,他原本性子虽冷但还是能明显感觉到疼爱自己的兄长,会和自己有了隔阂,一向忧郁的母亲也在担惊受怕的折磨中,心力交瘁,撒手而去。
还意味着,那时——
被一波人族用阵法困在海边,被各种奇怪的法器攻击。
面对这群原本应该如同蝼蚁、与他毫无交集的异族的围猎,他无法抑制也没打算抑制自己的愤怒。
而那个他所等的、如约来到海边的人——他所认识的第一个人族,甚至可以说也是他的第一个朋友——就这么站在一旁,噙着残忍笑意,旁观着自己被围攻。
伏笙几乎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
可那人手上的珊瑚串却明明白白昭示着此人的身份。
没有别的理由,他知道自己被背叛了。
想来也是,他的至亲兄长都可以在漫长岁月里改变,人族又为何不可能?
还是该死。
他的眼里只剩下冰冷杀意。
可诅咒如往常一样毫无前兆。
在诅咒发作的前几日,不光是灵力,他连天赋幻术也施展不了多少。
岸上的人族却是准备充分,十几个人拿他不下,又陆续上前十来个人。
“长得这么漂亮,啧啧啧……”
“就是,那味道肯定——销魂呐!”
“这一笔可不得赚翻?”
还有更多他听不懂、但是从那粘稠恶心的目光和语气里便能猜到不少的污言秽语。
鲛通欲念,才能在久远之前就拥有“海上魅魔”之称。
他清楚那些人的眼里的贪欲和色欲。
将这些人的面孔忍着恶心记下,他趁着诅咒刚刚发作,用还未彻底退散的灵力和幻术扰乱了在场所有人的神识。
“欸,这就是你说的鲛人?怎么长这副鬼样子?”
“看起来凶神恶煞,嘿!还盯我!看老子不抽死你!”
逃不脱,掩盖那些修士的部分记忆已是极限。
不知道这次诅咒又有多久。
不过其实他不担心自己会死。
哪怕是他从小相伴的兄长,还是悉心呵护自己的母亲,都不知道——
诅咒发作期间,他是不死之躯。
连痛觉也会慢慢封闭。
断尾、挖骨、剥鳞……
他从最开始的痛苦难捱到后来渐渐适应。
“这东西怎么不叫了?”
“谁知道呢,不是喂了点药吗,估计是副作用吧,嗓子哑得没声了你当然听不见。”
“好蠢呐,一点也不像传说里的样子,还‘和人族相提并论的智慧’”
“哈哈哈——”
几个拍卖行的人看着笼子里无声无息的妖兽,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而蛰伏的凶兽总是不声不响,垂下的眼睛里淬着深沉的仇恨,沉默不过是为了等待最终复仇的时刻。
伏笙记得有一次,他被绑在一块板子上,垂着头亲眼看着自己的腹部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他那时候已经没有大半的痛觉了,所以并没有那么难熬。
无非就是里面的脏器暴露出来,看起来有点恶心。
不过后面又被缝起来了,好像是他的样子看起来半死不活,那群人担心其他试验还没研究完他就死掉了。
他当然不会死啊。
他那时的目光停留在做试验的、来来往往的人族身上很久,迟钝地思考着,心里安排好了他们的结局——剖开他血肉的人,就要自己拿刀剖心掏肝,缝起他血肉的人,就要自己把手缝在肚子上,这样的死法才算得上有始有终。
伏笙醒来时发现自己的爪子在床板上抓出了几道痕。
很深。
他的爪子利。
现在还有点痒。
也许他应该早点去动手。
他的胸膛起伏有些急促。
屋外被浓稠的夜色包裹着,沉沉地看不见什么光亮。
曲钊本来睡着了,然后在梦里看见自己被什么怪物拿着超级大剪刀追着杀,一边疲惫至极一边精神紧绷地到处乱窜。
结果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
等他狼狈抬头挣扎着要身残志坚继续逃命时,那只大妖怪竟然腾空掏出一块黑板,冲他邪恶地狞笑一声,举起尖锐的爪子开始“刺啦”“刺啦”地刮黑板。
他甚至没搞清楚状况就被这刮破耳膜的噪音给惊醒了。
不过睁不睁眼也没什么两样。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从某个地方传出与梦里一般无二的尖锐声。
他混混沌沌地想,这是做了个两重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