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叙白刚刚结束练琴。音乐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光照亮黑白琴键，乐谱摊开在谱架上。

他合上琴盖，收拾好乐谱，关灯离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经过公告栏时，他停下脚步，看向那张音乐交流会的海报。目光在自己的名字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郑秀敏发来的信息：“叙白哥，周五的音乐会我会去的！加油练习哦~”

他没有回复，锁上屏幕，继续向前走。

出了校门时，已是晚上九点半，家里的车如往常般等在老位置。他正要拉开车门，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街对面的公交站台，崔敏书独自站着，背着略显沉重的书包，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亮。

她穿着一件看起来并不厚实的深蓝色外套，领口处露出一截圣蓝的制服衬衫领子。夜风吹起她几缕碎发，她抬手将它们别到耳后，动作间有种说不出的单薄。

李叙白的动作顿住了。

他对人的出行方式向来没什么感觉——有人喜欢步行，有人习惯骑车，有人家里有车接送，都是个人选择，没什么值得评判的。但此刻，看着崔敏书在夜风中等公交车的样子，再联想到她那个“私生女”的身份，以及她曾轻描淡写说过的“甚至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是不被崔家看好的私生女吧，所以连最基本的接送都没有。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处轻轻一揪。那是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情绪——同情？还是......心疼？

犹豫只有几秒。李叙白关上车门，对司机说了句“稍等”，便穿过并不算宽敞的街道，朝公交站台走去。

敏书正查看手机里「时光隅角」的排班表，盘算着下周如何调整打工时间以适应一场小测验。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伴随着一个熟悉而冷淡的声音：

“在等公交车？”

她抬起头，意外地看见李叙白站在面前。他背着光，路灯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镜片后的眼睛，在夜色中依旧清晰。

“李叙白同学？”敏书有些惊讶，“你怎么......”

“我家的车在那边。”李叙白侧身，指了指街对面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要回去的话，可以顺路一起。”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敏书的第一反应是想拒绝。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达到目的就好，反正李叙白肯定是好心的。

“那就……麻烦你了。”她最终说道。

李叙白点点头，转身示意她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街道，来到车旁。司机已经下车为两人拉开了后座的门。

车内温暖而安静，敏书坐进去，将书包放在身侧，礼貌地对司机道谢。李叙白坐在另一侧，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随后车子平稳启动，驶入夜色中的车流。一时间，车内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李叙白目视前方，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家里不安排车接送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冒昧。但由李叙白问出来，却没有令人感到不适。敏书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依旧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在车窗透进的流光中明明暗暗。

“没有。”她回答得很简单。

“这样...”李叙白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不会不方便吗？而且，被其他人看到的话，可能会说什么。”

他说得很含蓄，但敏书听懂了背后的意思——一个崔家的小姐，每天挤公交车上下学，落在那些关注豪门八卦的人眼里，恐怕又会成为“不受宠私生女”的佐证。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李叙白同学，”敏书转过头，正视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亮，“你有没有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有钱人做什么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李叙白微微蹙眉，显然没完全理解她的意思。

敏书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有钱人亲自去买咖啡，是亲民；有钱人坐地铁，是环保；有钱人穿平价衣服，是低调。同样一件事，放在不同人身上，解读天差地别。”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所以，崔敏书坐公交车上下学，没什么大不了的。看到了，议论几句，也就过去了。毕竟......”她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私生女’这个标签，本身就够有话题性了，不在乎再多一个‘寒酸’。”

这番话里没有自怨自艾，没有愤怒不平，只有平静的称述。李叙白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股涌动的情绪更加强烈了。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突然词穷。

最终，他只是说：“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提。”

敏书笑着点点头：“知道了。”

车子驶入汉南洞，路旁的树木变得更加茂密，住宅区显得越发安静。敏书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忽然开口：“在前面的路口停就可以了，我自己走回去。”

李叙白看向她：“可以直接送到门口。”

“不用了，”敏书坚持，“我想走一段。”

她没有说原因，但李叙白大概能猜到——她不想让崔家的人看见她从他的车上下来，不想惹来更多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好。”他对司机示意。

车在路口平稳停下。敏书拉开车门，她背好书包，转身对李叙白说：“今天谢谢你，李叙白同学。”

“不客气。”李叙白看着她，忽然又补充了一句，“周五的音乐交流会，有时间来看吗？”

这句话说得有些突兀，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为什么要邀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