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那种刻意拔高的欢快语调,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在腐烂的食物上:
“诗诗是我们蓝色水族馆近几年来,最受欢迎的海豚明星。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看看,诗诗究竟会为我们带来怎样精彩的表演吧!”
滑稽的带着塑料感的舞台剧音乐从广播里流泻出来。
那是种欢快到诡异的调子,通常应该出现在儿童剧或者马戏团里,配合着小丑夸张的跳跃。
但此刻,它作为背景音,衬着水池边那个非人非兽的“诗诗”,衬着饲养员手里装着人肉块的红桶,衬着观众席里几百张空白的面孔和几十张惨白的人脸——
生理性的不适像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往上爬。
聚光灯下,饲养员从道具箱里拿出一颗彩色的塑料球。
他举起球,朝观众席展示了一圈——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千百次。然后他转身,用力将球抛向水池上方。
“扑通!”
水面破开。那个灰蓝色的身影再次跃出。
这次动作慢了一些,勉强能看到它扭曲的轮廓在空中划过一道僵硬的弧线。
球落在它头顶——准确说,是落在它那被缝合了的嘴巴、涂成蓝色的面部上方的位置。
它用某种方式“接”住了球,然后连同身体一起,重重砸回水里。
水花四溅。
蔚蓝的池水里,开始浮现出几缕红色。
很淡,刚开始像滴进水里的红墨水,丝丝缕缕地晕开。
但很快,红色变得明显起来。步非休的眼睛死死盯着水面,同时也在观察“诗诗”的身体。
他看到,在刚才那一跃的剧烈动作下,“诗诗”身上那些粗糙的缝合线,已经崩开了好几道。
在左侧“鳍状肢”与躯干的连接处,黑色的手术线断了,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组织和隐约的白色——是骨骼吗?
看不清楚。但伤口处正缓慢地渗出血,混进池水里。
最让人无法直视的是它的嘴。
那张嘴被粗糙的黑线缝了起来,针脚凌乱,像小孩子拙劣的手工。
线深深勒进皮肉里,把嘴唇拉扯成一种痛苦的、向上扭曲的形状。它叫不出来,任何声音都被缝在了喉咙里。
舞台上,主持人还在用那种欢快的语调夸赞:“太棒了!诗诗真是我们水族馆的骄傲。来,各位观众,让我们给诗诗一点鼓励——掌、声。”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观众席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变得整齐划一。
是那些无面NPC,它们的动作永远精准同步。参与者们也只能跟着拍手,不敢快一秒,也不敢慢一拍。
步非休的手也在机械地拍动,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舞台。
“诗诗”继续表演。顶球,接圈,在水中笨拙地翻滚。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身上缝合线的进一步崩裂,伴随着池水里红色范围的扩大。
它应该很痛。步非休想。
即使被改造成这样,即使可能已经失去了大部分作为“人”的意识,但疼痛是生理反应,是神经末梢最原始的尖叫。
可它发不出声音。
只能通过一次又一次撞击水面,通过血在水里晕开的面积,来无声地诉说这种痛苦。
“看来大家已经对顶球过足眼瘾了。”主持人的声音再次拔高,“那么接下来——让我们的饲养员,给诗诗上一点难度。”
饲养员放下手中的球,走到道具箱边,从里面拿出一个呼啦圈。
不是塑料玩具那种轻盈的呼啦圈,而是更大、更重的,像是某种加固过的训练器材。他把呼啦圈竖着放在水面上,用手扶着。
哨声响起。
“诗诗”从水池深处游来。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游动的姿势也更僵硬。它靠近呼啦圈,然后猛地向上跃起——
动作很勉强。扭曲的身体在空中艰难地翻转,试图从呼啦圈中间钻过去。但因为平衡太差,它的侧身重重撞在了呼啦圈边缘。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呼啦圈歪了,饲养员赶紧扶住。而“诗诗”则失去平衡,整个庞大的身躯斜着砸进水里。
“哗啦——!”
这次的水花格外大。原本只是丝丝缕缕的血色,在这一砸之下,瞬间在池水中炸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猩红的花。
红色迅速扩散,从一小片变成一大片,然后连成一片。清澈的蓝色池水,现在变成了浑浊的、泛着血色的暗红。
步非休的目光扫过观众席。他注意到斜前方几排的刘拄弦——那个微胖的男生,本就青白的脸色,现在更难看了。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嘴唇抿得死紧,眼睛死死盯着水池,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饲养员似乎对池水的颜色变化毫不在意。他放下呼啦圈,走回那个铁皮桶边,弯下腰,从里面拿出一块肉。
暗红色的肉块,保鲜膜包裹着,上面有蓝色的纹路。饲养员提着肉,走到水池边,蹲下,把肉块悬在水面上方,轻轻晃了晃。
“诗诗”从血水中浮上来。它仰着头,那张被缝合的嘴正对着肉块的方向。
然后它张开嘴,不是真的张开,缝线还在,但它做出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脖子前伸,将肉块整个吞了进去。
咀嚼。吞咽。
动作机械而麻木。
步非休感到胃里一阵翻搅。他强迫自己继续看。
主持人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虚假的兴奋:“真是太精彩了,那么接下来是互动时间!”
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
“让我们挑选一位幸运观众,上台与我们的明星海豚诗诗亲密互动!有没有人自告奋勇?”
只有水池内不明显的流动的声音。
连那些无面NPC的窃窃私语声都停了。所有参与者的身体都绷紧了,有人低下头,有人屏住呼吸,有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没有人举手。没有人动。
步非休迅速给了身边同伴一个眼神。
微微摇头,眼神明确:别动,别出声,别引起注意。
吴绝期立刻点头,把身体往椅子里缩了缩。董游园握紧了付惊蝶的手,两人都低下头。傅弥留则轻轻往步非休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像是在寻求安全感。
主持人等了几秒。那种等待的沉默,像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
“哎呀呀,”主持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夸张的遗憾,“看来大家都很害羞呢。那么,我们只能随机挑选……”
“我。”
一个声音打断了主持人的话。
不大,但在寂静的场馆里,清晰得刺耳。
步非休猛地抬头。
观众席中段,一个微胖的身影站了起来。是刘拄弦。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活人的、死人的,从座位间走出来,一步一步,沿着过道,走向舞台。
他的脚步很稳。和他发青的脸色、发抖的手形成鲜明对比。那种“稳”不是从容,更像是一种……决绝。
一种已经做出选择、不再犹豫的决绝。
步非休眯起了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刘拄弦想干什么?为了线索?不像。冒着生命危险上台,如果只是为了获取信息,未免太得不偿失。而且他刚才看“诗诗”的眼神……
主持人显然也没料到真的有人主动上台。他沉默了大约三四秒。
在副本里,这种沉默往往意味着程序出现了意外的分支,需要时间处理。
然后,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欢快的平板:“哎呀!看来我们有位勇敢的游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这位幸运观众。”
稀稀拉拉的掌声再次响起。机械,空洞。
刘拄弦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他微胖的身形照得有些变形。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眼睛看着水池里的“诗诗”。
主持人继续说:“那么接下来,就由我们的饲养员,带领这位幸运观众,与诗诗进行亲密互动。”
饲养员朝刘拄弦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刘拄弦走了过去。他的脚步依然很稳,但步非休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在微微蜷缩,又松开,再蜷缩。
走到水池边,站在“诗诗”面前。
就在那一瞬间,步非休敏锐地察觉到水池里的“诗诗”,情绪变了。
步非休对人的情绪,甚至对动物的情绪,一向有种近乎本能的感知力。
这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负担。
但此刻,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从“诗诗”身上散发出的情绪波动。
那不是单纯的痛苦或麻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翻涌的东西。
躁动。不安。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