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的阴影很短，只拐了一个弯，就进入一处相对开阔的角落。

这里似乎是两条走廊的交汇处，头顶的灯光比其他地方更暗一些，蓝色的光纹在地面上缓慢流动。

舒姻缘背靠着墙壁，手臂上那朵彼岸花在昏暗光线下颜色显得更深，几乎像凝固的血。

看到步非休走近，他灰色的眼睛抬了抬，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步非休，”他的声音在空旷处带了点回声，“还真是准时到了。差一点，我就以为你不来了呢。”

步非休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方便对话，也保留了必要的安全空间。

他脸上挂起那副惯有的、温和得体的笑容，声音清晰平稳：“怎么会？和舒先生的约定，我向来重视。毕竟，守时是合作的基础——尤其是在这种地方，时间可能直接关联生死，不是吗？”

舒姻缘的灰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向站在步非休侧后方的陈昭孽。

陈昭孽接收到这个无声的示意，对步非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是无声地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阴影里。

现在，这个角落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步先生，”舒姻缘站直身体，往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步之遥。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暧昧的磁性，“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了。”

步非休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接这个明显带着试探意味的话茬，而是直接切入正题：“舒先生特意约我单独见面，应该不只是想说这些。你想告诉我什么？”

舒姻缘挑了挑眉，似乎对步非休的直接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慢悠悠地说：“之前为了表示诚意，我可是告诉步先生不少消息呢——关于NPC的脸，关于隐藏空间。那么现在，为了表示步先生这边的诚意……不如，你先开口？”

步非休没推辞。他身上的气质在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浮于表面的温和礼貌淡去了一些，底下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底色透了出来。这变化很细微，但足够让舒姻缘察觉。

“你去过休息区吗？”步非休问。他的目光没有回避，直直地看着舒姻缘那双荒原般的灰眼睛。

舒姻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那里怎么了？”

“没什么。”步非休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像在聊天气，“只是如果我当时没看错的话——那些因为触犯规则而被清洁工处理掉的人，最后好像都进了休息区餐厅的冰箱，成了某种……肉制品储备。”

舒姻缘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他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灰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表示他收到了这个信息，并且认可其价值。

“那么，”步非休重新挂上那点礼貌的笑意，“舒先生准备告诉我什么呢？”

舒姻缘环抱双臂，背重新靠回墙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深海长廊那边的滤水器，声音很大。”

就这一句。

滤水器声音大，可能意味着几种情况：设备老化、功率过大、或者……附近有更大的循环系统在运作。

无论哪种，都指向一个事实——深海长廊附近，很可能靠近设备间或者后台的循环系统核心。

既然舒姻缘能这么笃定地告诉他这个消息，说明他大概率已经亲自去确认过，甚至可能已经找到了设备间的具体位置。

“明白了。”步非休颔首，“谢谢。”

大部分线索现在都指向深海长廊——舒姻缘团队发现的隐藏空间、滤水器的异常、甚至可能包括肖河合铭牌背后暗示的信息。表演结束后，优先去那里调查是正确的选择。

就在步非休准备结束这次短暂的信息交换时，舒姻缘突然转换了话题，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听说……步先生在休息区遇到麻烦了？”

步非休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但脸上的笑容依旧：“你知道？你当时在那里？”

“不在。”舒姻缘摊了摊手，笑容扩大，“不过你触犯规则的时候，现场那么多人看着呢。消息传得很快——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看来，步先生要被人‘盯上’了呢。”

步非休面上丝毫不显，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步非休预感到时间差不多了，消息交换已经完成，他该回去了。傅弥留他们还在等。

就在他准备开口告辞的瞬间，一个念头突然跳了出来——那个在休息区吃的、味道像鱼饲料的“面包”。

塑料包装袋的背面，生产厂商那一栏，印着一行小字：

地平线辉光动力公司。

和上个副本“阳光工程”里，那家推行缺陷人造阳光技术的公司，名字一模一样。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步非休犹豫了一秒。这个问题涉及他上个副本的经历，透露出去可能会暴露更多信息。但如果不问，他可能会错过一个关键的连接点。

最终，他还是决定试探。

“舒先生，”步非休开口，语气尽量保持随意，“你知道‘地平线辉光动力公司’吗？”

舒姻缘眨了眨眼，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休息区食物包装袋后面的厂商？”

步非休点头。

“想知道？”舒姻缘笑了。他忽然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

步非休能清楚地看到他灰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然后舒姻缘抬起手，做了一个让步非休瞬间紧绷的动作——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步非休的眼镜框边缘，像是要帮他把眼镜扶正。

“那你也得用消息换啊。”舒姻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步非休的反应极快。在对方手指碰到眼镜框的瞬间，他已经抬起手，不算重但非常明确地格开了舒姻缘的手腕。同时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安全距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脸上的笑容甚至都没消失，只是眼底的温度降了一些。

“当然。”步非休的声音依旧平稳，“下次吧。”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就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这次信息交换已经完成，再多停留没有意义。至于地平线公司的事情，他可以自己查。

舒姻缘看着他的背影，没有阻拦。

步非休走了大约五六步，快要拐出这个角落时，身后忽然传来舒姻缘的声音，比刚才正经一些：

“之前在纪念品店的出售厂商那边，见过一模一样的名字。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

步非休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但那个角落已经空了。舒姻缘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他从未在那里出现过一样。

步非休站在原地，盯着那片空荡荡的阴影看了两秒。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朝表演场的方向快步走去。

纪念品店……厂商……所以这个水族馆的纪念品，也是地平线公司提供的？这家公司到底涉足了多少领域？阳光工程、水族馆食品、纪念品……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疑问像雪球一样在脑中滚大。但步非休强迫自己先把这些压下去——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到团队身边，应对即将开始的海豚表演。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刚才与傅弥留他们分开的地方。

然后他愣住了。

傅弥留、吴绝期、董游园、付惊蝶——四个人，一个不少，全部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进入表演场。看到他出现，四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傅弥留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像被点亮的深海，那种显而易见的亮光让步非休的心脏莫名地紧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们先进去吗？”步非休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怎么还在这里？”

吴绝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原本是进去了……傅哥把我们安顿在座位上，跟我们说了好多注意事项。然后他说要出去等你，我们……我们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就一起出来等了。”

董游园点点头，补充道：“反正表演还没开始，在外面等也一样。”

付惊蝶小声说：“我们是一个团队。”

步非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吴绝期眼里的担忧，董游园的坚定，付惊蝶的依赖，还有傅弥留……傅弥留那双蓝色眼睛里的情绪太满，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庆幸、安心、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步非休心底升起来。不是单纯的感动，也不是单纯的满足，而是一种混合的、复杂的情绪。有人等他，有人因为他没有按时出现而担心，有人愿意冒着风险在规则边缘徘徊，只为确认他的安全。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不可否认，它带来了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温度。

“谢谢。”步非休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久等了。我们现在赶紧进去吧。”

五人快步走向表演场入口。经过检票口时，步非休注意到那个无面员工多“看”了他们一眼——虽然它没有眼睛，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非常清晰。

进入场馆，熟悉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依旧是座无虚席的无面NPC，依旧是零星分布、神情各异的参与者。全场人满为患，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在巨大的空间里低低回荡。不出所料，他们又是踩着点、几乎是最后一批到的。

步非休刚踏入观众席区域，就感觉到好几道目光扎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审视，甚至还有幸灾乐祸。

他面不改色，目光平静地扫过观众席，将那些视线的主人一一记在心里——有在休息区见过的面孔，也有完全陌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