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舒姻缘说得对，他被“盯上”了。

他的目光继续在观众席上移动，很快找到了舒姻缘——他坐在靠中间的位置，身边是薛兰因和陈昭孽。看到步非休，舒姻缘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鼻梁上轻轻做了一个“抬眼镜”的手势。

一个无声的、带着调侃意味的招呼。

步非休还没做出反应，视野忽然被挡住了。

傅弥留往前挪了半步，用自己宽阔的肩膀恰到好处地隔断了步非休和舒姻缘之间的视线连线。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无意的站位调整。

或许是步非休盯着舒姻缘方向的目光太明显，傅弥留转过头，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轻声问：“怎么了？”

步非休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观众席的布局上，然后发现了另一个异常——所有参与者的座位，整体向前移动了。

如果说第一场美人鱼表演时，参与者们几乎都集中在最后几排，那么现在，所有人的位置都挪到了观众席中段偏后的区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两次表演之间，对座位进行了一次重新分配。

步非休将这个发现记在心里。在别人注意不到的阴暗角落，他敏锐地察觉到另一道视线——刘拄弦。

那个微胖的男生坐在斜前方几排，脸色有些发青，正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着步非休这边。

步非休没有看他，假装没发现。

他们在预留的空位上坐下——依然是连续五个座位，在参与者区域的中后段。坐下后，步非休注意到前排一个熟悉的后脑勺。

是那个兜帽男。和他们乘同一列车进来的独行侠。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现在那个兜帽男左边的袖子，空了。从肩膀往下，整条手臂的位置只有空荡荡的布料垂落下来。

他失去了一条手臂。

步非休看着那个后脑勺，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只能看到兜帽下露出的脖颈皮肤，绷得很紧。

就在这时，全场的灯光“唰”地一声，骤然暗下。

表演开始了。

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三秒，一道聚光灯“啪”地打在舞台中央。

那个穿着夸张礼服的主持人，又一次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光束里。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激昂，却依旧扁平得没有一丝人气：

“欢迎各位亲爱的游客朋友们，再次回到这个梦幻的舞台，欣赏我们蓝色水族馆——精彩绝伦的海豚表演！”

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在那些零星的空位上停顿了一瞬——那是上一场表演后，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不过很可惜，”主持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虚假的惋惜，“并不是每一位游客，都能有幸看到接下来的演出。”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很快又提高了音量：

“那么，废话不多说。让我们用整齐划一的掌声——欢迎蓝色水族馆的明星海豚——”

他拖长了音调，聚光灯猛地转向舞台一侧的巨大水池。

“诗诗——！”

“啪！”

所有的灯光在这一瞬间全部亮起，将整个舞台和水池照得如同白昼。

水面开始波动。先是细微的涟漪，然后波动越来越大，水面下隐约能看到一个灰蓝色的影子在快速游动。

“哗啦——！”

一个身影猛地破水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扑通”一声扎回水中。

速度太快了，大多数人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只留下飞溅的水花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然后，从舞台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饲养员。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手上戴着醒目的红色橡胶手套，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铁皮桶。他走到聚光灯下，站定，然后抬起那只没提桶的手，热情地、机械地朝观众席挥了挥。

观众席一片死寂。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出声，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饲养员似乎并不在意这份沉默。他放下手，转身走到水池边，在池沿上蹲下。聚光灯跟着他移动，照亮了他周围一圈的水面，而水池的其他部分则沉在昏暗里。

饲养员抬起戴着红手套的手，用力拍了拍。

“啪！啪！”

清脆的拍手声在寂静的场馆里回荡。

水面再次波动。那个灰蓝色的影子从水池深处快速游来，越来越近，最后在饲养员面前的池边浮出水面。

露出了大半个身体。

然后，整个观众席的参与者，几乎在同一时间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不是海豚。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它的头部还勉强保持着人类的轮廓，但皮肤被涂成了不均匀的灰蓝色，上面布满了粗糙的、像是刷子刷出来的纹理。

而它的身体……

双臂从肩膀处被齐齐切断，断面粗糙，能看到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隐约的骨骼。

取而代之缝合在身体两侧的，是两条明显不属于人类的、扭曲的“腿”——或者该叫“鳍状肢”。

最骇人的是它的背部。

从后颈到尾椎的位置，被人用粗糙的手法“改造”过——皮肤被切开，植入或缝合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形成一个隆起的、畸形的“背鳍”，上面还刷着斑驳的蓝漆。

它浮在水里，仰着头，对着饲养员的方向。那张被涂成蓝色的、眼神惊恐的脸，正对着观众席。

步非休的胃部一阵收缩。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饲养员脚边的那个铁皮桶。

桶是敞开的。借着舞台强烈的灯光，步非休清楚地看到，桶里装着的，是暗红色的肉块。

一块一块，用透明的保鲜膜随意包裹着。有些肉块上，能看到隐隐约约的蓝色纹路。

是他们在休息区后厨冰箱里看到的东西。

一模一样。

一阵强烈的作呕感涌上喉咙。步非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生理性的不适。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同伴。

吴绝期已经死死闭上了眼睛，整张脸皱成一团，手指紧紧抠着座椅边缘。

董游园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挡在付惊蝶眼前，而付惊蝶整个人都在发抖，把脸埋在了董游园的肩膀上。

只有傅弥留……

傅弥留正看着舞台，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恶心，就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观察。他的蓝色眼睛在舞台灯光的反射下，显得格外明亮。

似乎是察觉到步非休的目光，傅弥留忽然转过头。

就在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傅弥留脸上的平静像冰雪消融般褪去。

他的睫毛颤了颤，蓝色的眼睛里迅速漫上一层清晰可见的恐惧。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紧紧握住了步非休的手。

步非休怔了一下。

刚才傅弥留明明很平静，怎么突然……？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此刻傅弥留握着他的手在轻微发抖，眼神里的无助和依赖那么真实，让步非休心底那股保护欲几乎是本能地升腾起来。

“没事。”步非休反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放得很柔，“别看。有我在。”

傅弥留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步非休的肩膀上，像是找到了避风港。步非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轻微颤抖。

这个依赖的姿态，让步非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种被需要、被信任、被全身心依赖的感觉，像温热的潮水，冲刷着他理智的堤岸。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舞台。

其他人可以闭上眼睛，可以躲避。但他不行。

他要找出线索，要带着所有人离开这个地狱。

所以即使胃里翻江倒海，即使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抗拒，步非休还是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舞台上那个非人非兽的“海豚”，盯着饲养员手里的铁皮桶，盯着这个疯狂、扭曲、却又严格按照某种规则运行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