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传来的那声轻微金属碰撞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水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吴绝期的手僵在半空,董游园下意识把付惊蝶往身后挡了挡。步非休侧耳倾听,几秒钟后,再没有第二声响动。
安静得可怕。
他低头看了眼怀表。表盘上的秒针不疾不徐地走着,提醒他们两件事:一是休息区十五分钟的限时正在倒计时,二是与舒姻缘约定的半小时后见面时间也在逼近。
“还有九分钟。”步非休的声音压得很低,“九分钟后我们必须离开休息区。”
他的视线扫过门外——那些深蓝色的身影仍在撞击玻璃门。门框的震动频率越来越快,插销处已经出现细微的裂痕。
清洁工空洞的面孔挤在玻璃上,形成一幅诡异的群像。
“不能待在这里等死,”吴绝期焦虑地搓着手,“可后厨又不能进……”
付惊蝶指了指后厨半开的门:“刚才的声音……里面会不会有人能帮我们?”
“不行,”董游园立刻摇头,指着墙上的告示牌,“规则写得清清楚楚:‘后厨区域故障维修,禁止进入’。”
禁止。
这两个字在副本里往往意味着死亡红线。
步非休的目光再次落在告示牌上。红字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他的大脑飞快运转:为什么餐厅要特别强调“暂停提供熟食”?这与休息区总规则里的“禁止食用一切熟食”是否有关联?“故障维修”是真实情况,还是某种托词?那个“勿惊扰休息的员工”,员工在哪里休息?
就在这时,傅弥留开口了。
“你们看完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话是问所有人的,但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只看着步非休。
步非休下意识点头。
然后他看见傅弥留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他走到告示牌前,从黑板下方的凹槽里拿起那块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板擦,抬手,对着“禁止进入后厨”那行字,毫不犹豫地擦了下去。
粉笔灰簌簌落下。
“禁止”两个字消失了,留下粗糙的黑色板面。
吴绝期倒抽一口冷气:“你干什么——”
傅弥留没理会,又从旁边捡起半截红色粉笔。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随意,在刚才擦掉的位置,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字:
允许。
“允……许?”董游园的声音都在发颤,“这、这能行吗?”
空气凝固了几秒。
所有人都盯着那两个字,等待着某种惩罚降临——警报响起、清洁工破门而入、后厨冲出怪物……什么都好。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餐厅里依然是忽明忽暗的灯光,门外依然是机械的撞击声,后厨依然安静。
规则被修改了,而副本没有任何反应。
傅弥留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身看向门外那些越来越狂躁的清洁工,然后目光落在步非休脸上,轻声说:“他们快进来了。”
说完,他抬脚就要往后厨走。
“等等。”步非休几乎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傅弥留停下脚步,回过头。步非休能感觉到掌心里对方手腕的温度,比自己的皮肤稍凉一些,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规律地跳动。
“我先去。”步非休说。语气不是商量,是陈述。
他松开傅弥留的手腕,顺势将人往自己身后轻轻一带。
这个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然后他迈步,第一个跨过了后厨的门槛。
在他身后,傅弥留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握住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步非休手指的温度。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转瞬即逝、得逞般的笑意。
步非休踏进后厨的瞬间,强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和外面餐厅昏暗闪烁的灯光完全不同,后厨亮得近乎惨白。
天花板上一整排工业用白炽灯全部开着,光线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在四面墙的白色瓷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晕。整个空间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至少有外面餐厅的两倍大小。
布局简单到近乎空旷:左边是一长排不锈钢灶台,上面整齐排列着六个炉头,但都没有点火。
右边靠墙立着两个双开门的大冰箱,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正对入口处是个巨大的不锈钢清洗池,水龙头关着,池底干燥。而最深处,在房间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漆成暗绿色的铁门,紧紧关闭着。
一切都干净得过分。瓷砖墙面一尘不染,灶台台面光可鉴人,地面铺着的灰色防滑垫也看不到任何污渍。这种整洁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的完美感。
步非休在门口站了几秒,确认没有异常,才回头对外面说:“暂时安全,可以进来了。”
其他人这才鱼贯而入。吴绝期最后一个进来,还顺手把后厨的门虚掩上了——虽然那扇门根本没有锁。
“我的天,这地方亮得跟手术室似的。”吴绝期小声嘀咕,用手挡住眼睛适应光线。
步非休没有急着去查看那扇铁门。他走向灶台,伸出食指,在靠近边缘的不锈钢台面上轻轻抹了一下。
抬起手指时,指尖沾上了一层明显的、厚厚的灰色积尘。
他皱起眉。
“不对劲。”他在心里说。
“因为这里的灰尘厚得就像几年都没有被打扫过一样。”傅弥留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恰好接上了他未说出口的疑惑。
步非休侧头看了他一眼。傅弥留正垂着眼看他的手指,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研究什么重要课题。
这种同步的觉察力让步非休心里那点怪异感又冒了出来——太默契了,默契得不像是两个才认识不久的人。
“卧槽!”吴绝期的惊呼打断了思绪。
声音是从冰箱那边传来的。步非休转身走过去,其他人也围拢过来。
吴绝期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脸色发青。他刚才显然是出于好奇拉开了左边冰箱的门,现在正死死盯着里面,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步非休走到他旁边,看向冰箱内部。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气味。
冰箱里没有隔层,整个内部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全都是肉。
大块大块的、暗红色的肉,用透明的保鲜膜粗略包裹着,堆叠在一起。
但这不是普通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