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块肉的表皮上，都遍布着一种诡异的蓝色纹路。
那纹路不是涂上去的，更像是从肌肉纤维内部生长出来的，细密地蔓延，像叶脉，又像裂开的冰纹。
更诡异的是，这些纹路在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般在肉块表面缓缓起伏。
有的肉块上，蓝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深处，把整块肉染成一种蓝紫色的、令人作呕的颜色。
肉很新鲜。新鲜到甚至能看见某些断面处微微渗出的血水，在低温下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新鲜程度就像……刚刚从活体上割下来不久。
□□已经死亡，神经还在蠕动。
付惊蝶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脸色青白交加，一只手死死捂住嘴，肩膀轻微地颤抖。董游园扶住她，自己的声音也在抖：“这……这是什么？看着不像普通的肉类……”
吴绝期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来一点，他忍着反胃，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瓮声瓮气地说：“你们不觉得……这像不像演出时，那些被清洁工拖走的人……他们身上出现的蓝色经脉？”
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
步非休想起表演场里，那几个因为鼓掌不合拍的参与者。
他们临死前，脖子上、脸上确实爆出了那种蛛网般的蓝色脉络。而眼前这些肉块上的纹路，无论颜色还是形态，都与之惊人相似。
“八九不离十。”步非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冷酷。他伸手关上了冰箱门，不锈钢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把那些诡异的肉块重新封进黑暗里。
“吴绝期说得对，”他转向其他人，“这里不能久留。那扇铁门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他率先走向房间尽头的铁门。其他人跟在他身后，经过另一个冰箱时，没人再有勇气打开它看。
铁门很重，暗绿色的漆面有些剥落，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门把手是简单的旋转式，没有锁孔。步非休握住冰凉的把手，深吸一口气，用力向外拉。
“呲呀——”
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在过于安静的后厨里显得格外刺耳。门开了，比想象中轻松。
门外不是另一个房间，也不是什么恐怖的景象。
是一条走廊。和他们进入休息区前走过的那些走廊没什么不同——蓝色的墙壁，蓝色的地面，天花板上投射着模拟水波的光影。远处还能看见一块指示牌，上面隐约是“休息区入口”的字样。
步非休第一个走出去，傅弥留紧跟在他身侧。其他人鱼贯而出，董游园是最后一个。他出来时顺手带上了铁门。
门关上的瞬间，步非休注意到一个细节——铁门的外侧，漆成了和周围墙壁一模一样的蓝色。当门完全闭合时，它完美地融入了墙壁之中，门缝几乎看不见，就像那里从来不存在一扇门。
付惊蝶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只能从里面打开。”她小声说。
步非休抬起手腕看怀表。秒针刚好走过最后一格，分针跳了一小步——他们在休息区停留的时间，不多不少，正好十四分五十秒。
如果再晚十秒出来……
他没往下想，只是说：“快走，离和舒姻约定好的时间只剩五分钟了。”
话音未落，广播声在走廊中响起，那个清澈的男播音员声音再度出现：
“各位游客请注意，海豚表演将于十五分钟后开始。请已购票的观众有序前往表演场馆，对号入座。”
“跑！”步非休当机立断。
五人沿着走廊狂奔。蓝色的光影在身侧飞速后退，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
途中他们超过了几拨也在赶往表演场的参与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混合了疲惫与恐惧的神情。
快到休息区入口时，步非休远远看见一个身影靠在墙边——是陈昭孽。
那个扎着丸子头、一身黑衣的女生。她显然也看到了他们，直起身，朝步非休招了招手。
步非休减速跑过去，其他人也跟着停下。
“跟我来，”陈昭孽言简意赅，朝走廊一侧的阴影处偏了偏头，“这里人多。”
她说完转身就往那边走，显然默认步非休会跟上。但当吴绝期他们也迈步时，陈昭孽回头，补充了一句：“步先生一个人就行了。”
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吴绝期张了张嘴，董游园皱起眉，付惊蝶不安地看向步非休。
“你们先进表演场，”步非休很快做出决定，“找靠后的位置坐下，尽量不要分散。我很快过来和你们会合。”
“这……”吴绝期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傅弥留靠近一步。
他微微低下头，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比实际身高更显纤弱。他伸手，轻轻揪住步非休外套的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步非休。”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恳求的意味，“你别抛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我想和你一起去。”
他抬起眼。天蓝色的瞳孔在走廊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清晰地漾着担忧、不安，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般的委屈。
步非休对上那双眼睛，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每次被傅弥留这样看着，他总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不受控制的心悸。
步非休移开视线，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安抚性的笑容。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傅弥留的手背——一个自然而亲昵的动作。
“放心，”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种刻意的、让人安心的腔调，“我很快回来。你先进去，帮我照看一下吴绝期他们，好不好？”
他顿了顿，凑近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你在我会分心。我想让你在安全的地方等我。”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他确实会因为担心傅弥留而分心。假的部分是，他内心深处享受这种“被需要”。
傅弥留的手指松了松，但没有完全放开。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情绪。再抬眼时，那抹水光更明显了。
“你一定要在表演开始前回来。”他说，声音里带着克制的哽咽感，“我等你。”
步非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点点头，给了傅弥留一个坚定的眼神。
然后他转向其他人，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理智：“这个副本目前没有玩家互相残杀的硬性规则，我和舒姻缘的利益暂时一致，他没必要现在对我动手。相比之下，我更担心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吴绝期、董游园和付惊蝶。
“表演场人多眼杂，规则复杂。你们三个人在一起，互相照应，按我们之前总结的方法应对。傅弥留对规则很敏感，有他在，你们会更安全。记住，不要相信任何穿浅蓝色制服的人，不要碰任何非互动区的水，如果感觉不对，立刻离开座位去找深蓝色制服的员工——但保持距离。”
这些话清晰、有条理，既给出了具体策略，又暗含了对团队的责任感。吴绝期几人互相看了看，最终点了点头。
“我们等你。”董游园说，“一定在表演前回来。”
步非休不再耽搁，转身跟上已经走出几步远的陈昭孽。在拐进阴影处的通道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傅弥留还站在原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沉沉地望着他。那眼神复杂难辨，像深海中暗涌的漩涡，把步非休的身影牢牢地锁在瞳孔中央。
然后通道转弯，视野被墙壁切断。
步非休深吸一口气，把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压下去，加快脚步，跟上了陈昭孽沉默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