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区比想象中要明亮许多。

在经历过珊瑚区那种刻意营造的深海幽暗后，这里几乎称得上“正常”——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白光，照在浅蓝色的地砖和白色的塑料桌椅之间。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类似海藻晒干后的气息。

入口处的告示牌用醒目的蓝色字体写着：

【休息区须知】

尊敬的游客朋友们，为了您的最佳游览体验，请在进入本区域时遵守以下规则：

1. 请保持区域内环境干净整洁。

2. 禁止食用一切熟食。

3. 本区域无需付费，免费为游客提供必要食物补给。

4. 禁止在本区域内逗留超过十五分钟。

步非休的目光在四条规则上停留片刻。相比其他区域的死亡陷阱，这里的规则看起来温和得多——至少表面如此。“禁止食用熟食”和“十五分钟限时”是明确的限制，而“保持干净”和“免费食物”听起来更像是常规提醒。

他环视整个休息区。面积大约有两个篮球场大小，整齐排列着四五十张白色桌椅，七成以上都坐着人。有神情疲惫、低声交谈的参与者，也有那些永远沉默的无面NPC。角落里有台自助贩卖机，玻璃橱窗里整齐码放着用透明包装袋装着的食物。更深处还有个开放式的小型餐厅，能看到几个穿着白色围裙的工作人员在柜台后忙碌。

熟悉的深蓝色制服清洁工依旧在场馆边缘游走，拖把在地面上划出规律的弧线。

吴绝期看到空位，几乎是扑过去坐下，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我的天……总算能喘口气了。”

他的话音刚落，董游园就有些局促地站起来：“那个……我去买点吃的吧。”他的目光在步非休脸上短暂停留，带着珊瑚区那场逃亡后尚未消散的不安。当时他说“先顾好我们自己”，现在想来总觉得心虚——尤其是在步非休冒险引开珊瑚虫之后。

付惊蝶跟着站起来，小声说：“我和他一起。”

步非休点点头，没有阻止。他确实需要休息，而且董游园那点微妙的心思他看得很清楚——既想弥补什么，又害怕真的被团队边缘化。有人愿意主动跑腿，他乐得轻松。

他和傅弥留在吴绝期对面的位置坐下。椅子是硬塑料的，坐着并不舒服，但能坐下来已经是一种奢侈。步非休从口袋里掏出刘拄弦给的那只怀表，黄铜表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盘很干净，罗马数字，三根指针安静地走着。

如果没有这只表，“十五分钟限时”会是个棘手的问题。步非休盯着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忽然意识到这个副本的恶意之一——它刻意模糊了时间的概念，却又设置大量与时间绑定的规则。人们为了遵守规则，不得不耗费大量精力去估算、确认、焦虑。精神在反复的紧绷与不确定中迅速消耗。

他慢慢梳理着：用“禁止”二字的规则，违反往往直接导向死亡，比如珊瑚区的“严禁闪光灯”，表演场的“禁止大声喧哗”。而“请勿”或“请”开头的，通常留有缓冲余地，比如互动区的“请勿触摸”，珊瑚区的“请勿凝视”。

这个发现让他在心底稍微松了口气——至少，规则不是全部毫无转圜余地。

桌面上传来塑料包装袋摩擦的沙沙声。董游园和付惊蝶回来了，手里捧着几袋东西。两人把食物放在桌上，是六袋用透明薄膜包装的固体，黄棕色的，看起来有些干硬。

“这是什么？”吴绝期拿起一袋，隔着包装捏了捏，“真的能吃吗？”

董游园犹豫了一下：“贩卖机上写的是‘面包’。我看其他人也在买……”

“面包？”吴绝期重复这个词，语气陌生。

步非休看着那些黄棕色的块状物，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烤箱里膨胀的金黄色、空气中飘散的麦香、某人笑着递过来一片涂着果酱的……是什么？

他的太阳穴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试图从记忆深处钻出来。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几秒钟后，那感觉消失了，只剩下对桌上这种名为“面包”的食物一种奇异的熟悉又陌生的矛盾感。

在新港城，食物早就不是生存的必需品。基建年后，科学家研发出名为“维生素α”的胶囊。成年人每天只需服用一粒，就能满足所有营养需求，同时还能延缓细胞衰老，保持容貌。吞咽胶囊成为日常，咀嚼食物反而成了某种古老而低效的行为。很多年轻一代甚至从未见过真正的食物——他们只知道胶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拿起一袋面包。是傅弥留。

他安静地拆开包装袋，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然后低头咬了一小口。咀嚼，吞咽，脸上没有任何异样表情。只是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一些，喉结滚动的幅度也稍大。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拆开包装。吴绝期咬了一大口，随即表情扭曲：“咳……这什么玩意儿？好干！”

确实干。脱水严重，几乎没有任何水分。董游园被呛得直咳嗽，付惊蝶小口小口地咬着，每吃一口就要喝几口水送下去。

步非休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粗糙的颗粒感摩擦着口腔，一种混合了麦麸、某种廉价甜味剂和……鱼粉的味道在舌面上散开。

不对。

他的第六感在发出警报。面包不应该是这个味道。这个味道更像是——

鱼饲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步非休的后背窜过一丝寒意。他为什么会知道面包应该是什么味道？又为什么会联想到鱼饲料？这些记忆从何而来？

耳畔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呼唤声掠过，像风吹过贝壳的孔隙。但那声音太模糊，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怀疑是不是错觉。紧接着，一种奇怪的“正常感”覆盖上来——面包就是这个味道，理所当然，没什么不对。

他勉强吃完半袋，胃里确实有了些饱腹感，尽管这感觉陌生而别扭。他拧开一瓶从贩卖机买的瓶装水，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就在瓶口即将碰到嘴唇的瞬间——

一个黑影从侧面猛地撞过来！

速度太快，步非休只来得及侧身，手里的水瓶被撞飞出去。半瓶水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哗啦一声泼洒在地面上，形成一片不规则的水渍。

撞击的力道让他踉跄两步才站稳。抬起头时，只看到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黑色外套，兜帽拉得很低，迅速消失在休息区另一端的通道阴影里。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步非休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