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梯平稳地向下运行,带着一种机械的恒定速度。
步非休站在微微晃动的金属踏板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乘坐下行扶梯时特有的轻微失重感。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拉着你的五脏六腑往下沉。
视野里一片昏暗。只有扶梯两侧每隔几米一盏的惨白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掠过,像夜行动物冰冷的眼睛。
光线太弱,只能勉强勾勒出前面两排人的背影轮廓:刘拄弦和董游园并肩站在最前方,两个身影几乎融进黑暗里;中间是吴绝期和付惊蝶,两人靠得很近;而步非休自己身边,是紧紧挨着他的傅弥留。
安静。
太安静了。只有扶梯电机低沉的嗡嗡声、远处滤水器隐约的轰鸣,还有六个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这安静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不行……”吴绝期的声音突然响起,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点回音,“太安静了,我有点瘆得慌。要不……我们轮流报数怎么样?从刘拄弦开始,按顺序来,这样至少能知道大家都没事。”
董游园立刻附和:“可以啊。这样一定程度上还能保证大家的安全,万一谁没出声,马上就能发现。”
刘拄弦没多废话,直接开口,声音洪亮地在封闭空间里荡开:“一!”
紧接着是董游园:“二!”
付惊蝶立刻跟上,声音小一些,但清晰:“三!”
吴绝期:“四!”
轮到傅弥留。他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但足够清楚:“五。”
步非休:“六。”
然后重新开始。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
一遍,又一遍。
数字在黑暗中规律地跳跃、传递、循环。起初,这方法似乎确实有效——规律的报数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也给了每个人一种“我们在一起,我们都还好”的心理暗示。
但渐渐地,不对劲的感觉开始像细小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上步非休的脊背。
扶梯还在下行。似乎永无止境。
周围的景物没有任何变化——同样的金属护栏,同样的惨白指示灯,同样深蓝色的、印着卡通海洋生物图案的墙壁。
他们报了多少轮了?十轮?二十轮?还是更多?步非休试图计数,但数字在重复中渐渐失去意义,变成一串机械的音节。
他侧过头,想看看傅弥留的情况。傅弥留依然紧紧握着他的手,但……
触感不对。
傅弥留的手,原本只是微凉,此刻却变得异常冰冷。
不是正常人久站不动血液循环减慢的那种凉,而是一种近乎死物的、缺乏生气的冰冷。
步非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下血管的微弱搏动都似乎变慢了。
他心头一紧,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同时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没有反应。
傅弥留的手任由他晃动,指尖依旧冰凉,没有任何回握或松开的迹象。
甚至,步非休感觉到傅弥留的身体似乎也比刚才更加僵硬,像一尊靠着他的冰雕。
“傅弥留?”步非休压低声音,用气音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耳边,报数声还在机械地继续。
“一!”
“二!”
“三!”
“四!”
“五!”
该轮到他了。步非休张了张嘴,正要报出“六”——
“一!”刘拄弦的声音再次响起,直接开始了新一轮。
步非休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他们跳过了他。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听见他刚才的呼唤,也没有察觉到该他报数了。
报数的循环自顾自地进行着,仿佛他这个人,他这个“六”,已经从这个序列里被无声无息地抹去了。
一阵冰冷的心慌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舒姻缘的话——“深海长廊那边的滤水器声音很大”。
当时他以为这只是暗示设备间的位置,但现在想来,舒姻缘可能早就知道这条扶梯有问题,所以他没有亲自下来探索,而是把这个“消息”作为交易的一部分给了他。
还有海豚表演时看到的那个兜帽男——他空荡荡的袖管。
虽然步非休之前猜测他可能是在其他地方受的伤,但眼下这种环境……失去意识,被困在无限循环的扶梯上,如果这时候出现什么攻击……
步非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手还搭在扶梯的扶手上,掌心忽然传来一阵粘腻湿滑的触感。
他抬起手,借着偶尔掠过的惨白灯光,看到掌心沾上了一层薄薄的泛着银蓝色荧光的液体。
液体很稀,像水,但带着一股极其刺鼻的、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几乎呛人。
他回头向上望去。扶梯上方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逆行走回去?规则第一条明确说了“入口区域扶梯只此下行”,而且在这种状态下逆行,风险未知。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铭牌……肖和合的铭牌。深海长廊规则告示牌的最下方,负责人署名就是“肖和合”。他在珊瑚区水箱里找到的那块铭牌。
步非休用那只干净的手,艰难地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了那块金属铭牌。
铭牌边缘有些锋利,握在掌心,冰冷的触感和微微的刺痛感让他精神一振。
傅弥留他们可能已经出事了。必须尽快破解这个局面。
他不再去听那令人心烦意乱越来越像某种催眠咒语的报数声。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机械的报数声都强行屏蔽在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观察周围环境上。
借着指示灯微弱的光,他仔细看向扶梯侧面的墙壁。
深蓝色的墙纸上,印着许多卡通风格的小鱼、海星、贝壳图案,本来是轻松可爱的装饰。
但现在,步非休发现,所有那些卡通小鱼的眼睛,无论原本画的是什么方向,此刻都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没有生命的印刷图案,却传递出一种清晰的、被“注视”的感觉。那目光呆滞,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步非休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被傅弥留握住的那只手,力道突然变大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僵硬,而是活人的、带着温度的收紧。
“傅弥留?”步非休再次试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过了几秒,身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带着点刚醒过来的含糊:“……我在。”
步非休悬着的心微微放下一些,但警惕丝毫未减。他试探着问:“真是你本人?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报数了?”
傅弥留动了动身体,似乎因为站久了有些发麻,但他握着步非休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