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么?”
刘拄弦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干涸的井底艰难地挤出来。
他瞪着步非休,眼睛里最初闪过的是强烈的抗拒和怀疑。
“不可能……”他喃喃着,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反驳步非休,“她已经死了……我看到她死在我面前啊。”
“你在骗我?”刘拄弦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步非休敏锐地捕捉到在那层厚厚的绝望和怀疑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一丝极其微弱、却顽强燃烧着的,名为“希望”的火星。
那火星在他灰暗的眼底深处闪烁,尽管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步非休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用更多证据说服。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里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相信的笃定。
“加入我们,”步非休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进刘拄弦的耳膜,“活下去吧。”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刘拄弦的眼睛,语气里多了一丝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引导:
“她等了你那么久,又怎么会轻易地就死去了呢?”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插进了刘拄弦心里最锈蚀的那把锁。
“她等了你那么久”。
是啊。从《小星星幼儿园》那个昏暗的走廊开始,从她第一次抓住他的手开始,从无数个副本里她挡在他身前开始……沈情诗一直在等他。
等他笨拙地学习思考,等他一点点从Messiah塑造的躯壳里挣脱出来,等他终于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她那么有生命力,像野草一样坚韧,像火焰一样明亮。
她怎么会以那样一种扭曲、屈辱的方式,死在这样一个肮脏的水池里?
刘拄弦看着步非休伸出的手,又看看他脸上那种温和与坚定的表情。
那表情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被证实的事实。
动摇像裂纹,在刘拄弦原本死寂的心湖冰面上迅速蔓延。
他想起了沈情诗的笑容。不是照片上定格的那一个,而是真实生动的——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虎牙,带着点狡黠,又满是光亮。
她总说他的名字“拄弦”听起来像某种乐器,然后自顾自地笑起来。
他真的很想。很想很想,再见到一次那样的笑容。
他的沈情诗,应该是明媚的、生动的、鲜活的。
刘拄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灰烬里,那点火星似乎燃得亮了一些。
他没有去握步非休的手,而是自己撑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地摇晃着站了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他站直了。
他看向步非休,把手握成了拳头,没有伸出,而是举到胸前。这是一个更谨慎、也更保留的姿态。
“现在,”刘拄弦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点力度,“无论是这个副本,还是那些玩家……我都成眼中钉了。我破坏了表演,杀了饲养员,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确定——要让我加入?”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拐角阴影里的吴绝期等人。那几个人正看着这边,表情各异,但显然都在等待步非休的决定。
步非休没有说话。
他只是也抬起手,同样握成拳,然后向前一步,用自己的拳头,轻轻地、但坚定地,碰了碰刘拄弦举在胸前的拳头。
“砰。”
很轻的一声闷响。
一个无声的、男人之间的约定。
刘拄弦的拳头颤抖了一下。他看着步非休的眼睛,在那双总是温和的黑色眸子里,他看到了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几秒钟后,刘拄弦放下了拳头。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好”。他只是沉默地走到步非休身侧,落后半步,表明了自己的位置。
步非休转身,带着他走回其他人等待的拐角。
吴绝期、董游园、付惊蝶,还有傅弥留,都看着他们走近。
吴绝期脸上写着明显的好奇,董游园和付惊蝶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谨慎,但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而傅弥留……
他站在阴影边缘,天蓝色的眼睛看着步非休,然后目光落在步非休身后的刘拄弦身上。那目光很淡,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但步非休敏锐地感觉到,傅弥留周身的气场似乎冷了一度。
像有什么原本属于他的东西,被分走了一部分注意力。
步非休刚想开口解释,付惊蝶却先说话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怯意,但很清晰:“不用了,步哥。我们都尊重你的决定。”
她看了看刘拄弦,又迅速低下头,小声补充:“而且……他刚才在台上,也很勇敢。”
董游园握了握她的手,对步非休点了点头。吴绝期则直接咧开嘴,对刘拄弦露出一个有点僵硬但努力友善的笑容:“欢迎啊!哥们儿,刚才那一下太牛了!”
只有傅弥留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步非休松了口气,心里那股“保护者”的满足感又升腾起来一点。他转向刘拄弦,开始一一介绍:
“吴绝期,大学生,第一次副本就和我们一起了。董游园,付惊蝶,他们是情侣,也是这次被卷进来的新人。还有傅弥留……”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怎么介绍傅弥留?“也是我在上个副本认识的”?“很厉害”?“需要被保护”?
最终他选了个最中性的:“傅弥留,我的……队友。”
刘拄弦对每个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的目光在傅弥留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但很快移开。
介绍完毕,所有人的目光都回到步非休身上,等待他下一步的指示。
步非休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黄铜怀表。表壳在幽蓝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掀开表盖,看了一眼。
由于海豚表演的意外中断,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两点整。
离下一场美人鱼表演开始,还有整整一个半小时。
时间比预想的充裕。
他又在心里快速清点了一下目前收集到的纪念徽章。
“我们现在有五个徽章了。”步非休说。他没有具体解释怎么知道的,但语气很笃定。“还差两个。”
他收起怀表,抬起头,目光投向走廊深处。
“表演提前结束,给了我们额外的时间。按照之前和舒姻缘交换的信息,以及我们自己的发现……”步非休顿了顿,“接下来,我们直接去深海长廊。”
没有异议。众人纷纷点头。
一行人重新出发,沿着地图指示,朝着深海长廊的方向走去。
走廊逐渐变得更深、更暗。
蓝色的光纹在地面和墙壁上流动的速度似乎变慢了,色调也偏向更深的靛蓝。
空气里的海腥味变得更浓,还混杂着一股隐约的、像是金属锈蚀和臭氧混合的气味。
刘拄弦沉默地跟在队伍中段。吴绝期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哎,刘拄弦,你真是第二次进副本就遇到你女朋友了?那你之前在新港城是干啥的?哦对,你女朋友……诗诗姐,她到底怎么变成……那样的?那个地平线公司是不是有问题?你们之前还遇到过它?”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刘拄弦有些头疼,但也耐着性子,挑着能回答的简短回应几句。
同时,他心里那股疑惑也越来越浓。
吴绝期的状态,明显是刚刚“清醒”不久。对新港城外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思维活跃,问题多得惊人。这应该是步非休引导的结果。
可是……两次副本?
刘拄弦自己是在沈情诗的陪伴下,经历了至少七八个副本,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的刺激和沈情诗有意识的引导下,才艰难地、一点一点撬开了被Messiah焊死的思想牢笼。
那种过程,像把生锈的零件一个个拆开,打磨,重新组装,伴随着剧痛和持续的认知冲击。
步非休是怎么做到的?仅仅两次副本,就能让吴绝期这样的人“醒”过来?
是他天赋异禀,还是……他本身就“不一样”?
刘拄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队伍最前方。
步非休和傅弥留走在一起。步非休稍微靠前半个身位,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地图,偶尔侧头和傅弥留低声说几句什么。
傅弥留则安静地跟在他身边,一只手甚至轻轻拽着步非休外套的后摆,像个依赖哥哥的孩子。
但刘拄弦知道不是。
他想起在珊瑚区,傅弥留那双天蓝色的眼睛看向自己时,里面一闪而过的、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审视。
也想起刚才在拐角,傅弥留看着步非休走向自己时,那瞬间沉下去的眼神。
步非休是两次副本就“醒”了。
那傅弥留呢?
他是什么时候“醒”的?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有“睡”过?
这个念头让刘拄弦的后背窜过一丝凉意。他再次看向傅弥留,试图从那张过分好看、总是带着点依赖神情的脸上,找出些什么。
就在这时,傅弥留忽然转过了头。
不是完全转过来,只是微微侧脸,眼角的余光准确地捕捉到了刘拄弦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傅弥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但刘拄弦的心脏却猛地一缩——又是那种感觉。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冰蓝色瞳孔深处某种沉重而复杂的东西,被完美地封装在一层看似脆弱的壳里。
傅弥留很快转回了头,继续看着步非休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