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拄弦也迅速移开视线,手心微微出汗。
但他能确定一件事——傅弥留对步非休,至少目前看来,没有恶意。
甚至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在意。这就够了。其他的,与他无关。
他选择了沉默。
随着他们深入,头顶的灯光越来越暗。
不是坏了,而是刻意调暗的,模拟深海逐渐减弱的光线。
耳边水声流动的声音却越来越大,哗啦啦的,像是附近有巨大的循环系统在运作。空气也变得更加潮湿,呼吸间都能感觉到水汽。
吴绝期渐渐闭上了嘴,不再提问。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有脚步声和越来越清晰的水声,在幽深的走廊里回荡。
终于,他们走到了尽头。
一扇拱形的、比之前任何入口都要高大的门洞出现在前方。
门楣上用发光材料镶嵌着“深海长廊”四个字,发出幽幽的蓝光。
而门洞之内……
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下行自动扶梯。
扶梯很窄,只能容纳两个人并排站立。它以一个平缓但持续的角度,向下延伸,延伸,一直没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扶梯两侧是冰冷的金属护栏,每隔一段距离有一盏小小的、发出惨白光芒的指示灯,像一串通往地狱的微弱路标。
更诡异的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不是“人少”,是完全没有。
没有无面NPC,没有其他参与者,连清洁工都没有。
整个入口区域空旷得令人心慌,只有扶梯电机运行时低沉的“嗡嗡”声,还有远处滤水器隐约的轰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单调而压迫的背景音。
“这……”吴绝期咽了口唾沫,“这电梯是通往地心的吧?”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被这景象震住了。
他们在入口处停下。步非休的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扶梯旁边一块熟悉的告示牌上。
众人围了过去。
【深海长廊须知】
尊敬的游客朋友们,为了您的最佳游览体验,请在进入本区域时遵守以下规则:
1. 入口区域扶梯仅供下行。如需返回地面,请至出口处乘坐上行扶梯。乘坐扶梯期间,请勿打闹嬉戏,或做出任何可能损害其他游客安全的行为。(如遇■■情况,请及时按下扶梯侧面的急停按钮。)
2. 本区域模拟深海幽暗环境,灯光较暗。请您严格按照既定参观路线行走,请勿试图进入任何未开放区域。行走时请注意脚下安全。
3. 本区域水族箱模拟深海高压环境,玻璃经过特殊加固。请勿随意敲击或用力击打玻璃。
规则不长,但信息量不小。尤其是第一条括号里被涂黑的部分,像某种刻意抹去的警告,让人不安。
再看看眼前这深不见底、仿佛要吞噬一切的下行扶梯……一股寒意从每个人脚底升起。
按照恐怖游戏和副本的“常规套路”,这种封闭漫长的、单向的交通工具上,百分之百会发生点什么。
但他们没有选择。
“只能下去了。”董游园的声音有些发干。
“怎么站?”付惊蝶小声问,目光在长长的扶梯和身边的同伴之间游移,“一起下?还是……分批?”
步非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扶梯很窄,但他们有六个人。
刘拄弦忽然开口,他指着扶梯,“两个人并排,前后照应。第一个和最后一个最重要,得是反应最快、最能应对突发状况的。”
他的提议很合理。大家开始商量顺序。
讨论进行了大约五分钟。最后定下的方案是:步非休和董游园打头阵,吴绝期和付惊蝶在中间,刘拄弦和傅弥留殿后。
这样前后都有经验相对丰富的人,中间保护着团队里明显战斗力较弱的两人。
但这个方案刚一提出,傅弥留就抬起了头。
他一直安静地站在步非休身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步非休外套的一角。听到这个安排,他慢慢地抬起眼。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平日里总是漾着依赖或怯意的水光,此刻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得有些异常。
但步非休敏锐地捕捉到,在那平静之下,有一种近乎不悦的沉郁在缓慢积聚。
傅弥留的目光扫过刘拄弦,扫过董游园,最后落回步非休脸上。
步非休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按照往常,他大概会主动说“傅弥留你跟着我,我保护你”,或者至少把他安排在离自己更近的位置。
但这次,出于对整个团队安全和行进效率的考虑,他默认了刘拄弦的提议。
傅弥留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步非休,那眼神复杂极了——有被“撇下”的委屈,有对步非休总是优先考虑他人的不解,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步非休暂时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
步非休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他这时候说“我走前面,你跟紧我”,傅弥留大概会垂下眼,轻声说“好”,然后继续那副依赖的样子。但那不是傅弥留真正想要的。
傅弥留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步非休忽然发现,他其实不太确定。
就在步非休犹豫着要不要调整顺序时,傅弥留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靠近步非休,然后伸出手,不是拉衣袖,而是直接握住了步非休的手。
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
他抬起头,脸上那些冰封般的沉郁迅速消融,重新被一种柔软的、带着水汽的依赖覆盖。
他微微蹙着眉,蓝色的眼睛像蒙了雾的玻璃,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步非休……”
他捏了捏步非休的手指,指尖冰凉。
“别让我一个人在后面……我害怕。”
只有这么说。只有表现得足够脆弱,足够需要保护,步非休才会把那份总是分散给别人的注意力,多分一点给他。
步非休愣住了。
他看着傅弥留的眼睛,看着里面清晰的、毫不作伪的恐惧,至少看起来如此。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混合着某种歉疚感涌了上来。
他很想保护所有人。董游园和付惊蝶经验不足,吴绝期跳脱,刘拄弦情绪不稳定……他作为团队的决策者和事实上的领导者,必须把每个人的安全都考虑到。
但他也不想……不想让傅弥留感到被冷落。傅弥留依赖他,信任他,在这种危险的环境里,他是傅弥留唯一的依靠。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步非休既满足又矛盾。
他张了张嘴,难得的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说“没事,我会保护你”,但又觉得这话在当前的安排下显得苍白。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刘拄弦挑了挑眉。
他看看傅弥留,又看看步非休脸上那罕见的犹豫,心里明镜似的。
他经历过太多次沈情诗为了照顾团队而不得不暂时把他放在次要位置的时候,虽然性质不完全相同,但那种微妙的滋味……
“这样吧,”刘拄弦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僵局,“傅弥留和步非休垫后。我和董游园打头,吴绝期和付惊蝶还是中间。怎么样?”
他把理论上最危险的“殿后”位置,留给了步非休和傅弥留。但同时又保证了前后都有人。
步非休看向傅弥留,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可以吗?”
傅弥留脸上那层楚楚可怜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点了点头,握着步非休的手稍稍松了点力道,指尖却依然勾着。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还是轻轻的,但细心听的话,能察觉到那微微上扬的尾音里,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得逞般的满意。
步非休没有深究。他转向其他人:“那就这么定了。大家检查一下随身物品,跟紧,扶梯运行过程中不要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时刻注意周围和脚下。如果看到什么异常,立刻出声提醒,但不要慌乱。”
众人纷纷点头,神色凝重。
董游园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上了下行扶梯。金属踏板微微下沉,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刘拄弦跟在他身边,两人并排站定。
接着是吴绝期和付惊蝶。付惊蝶紧紧抓着吴绝期的胳膊,吴绝期则挺直了腰板,努力做出可靠的样子。
最后,是步非休和傅弥留。
步非休踏上扶梯,转过身,朝傅弥留伸出手。
傅弥留看着他,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步非休握紧,微微用力,将他拉到自己身边。
两人并排站在缓缓下沉的踏板上。傅弥留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指尖甚至微微陷入步非休的手背皮肤。
扶梯开始平稳地持续向下方无尽的黑暗运行。
头顶入口处的蓝光逐渐远去,变小,最终变成一个遥远的、模糊的光斑。
两侧惨白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掠过,照亮一小片金属护栏,又迅速将其抛回黑暗。
他们一个接一个,被这缓慢移动的金属巨口,无声地吞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步非休能感觉到傅弥留紧挨着自己的体温,能听到他轻浅的呼吸声。
他握紧了傅弥留的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同伴背影,以及扶梯下方那一片纯粹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幽暗。
他知道,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