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晰,但比平时更低:“报数到不知道第几轮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了。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听不到你的声音了。该你报‘六’的时候,我没有听到,然后紧接着就是新一轮的‘一’。我就‘醒’过来了,然后发现你在喊我。”
步非休立刻追问:“那吴绝期他们呢?”
“我估计他们还没感觉出来,”傅弥留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冷,“还在意识浅层里,被那个报数的循环困着。”
步非休点点头,随即意识到黑暗中傅弥留可能看不见,便捏了捏傅弥留已经逐渐回暖的手,表示明白。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步非休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们时间不多了,必须赶紧离开这个扶梯。”
傅弥留没有立刻回答。在步非休看不到的黑暗里,他那双天蓝色的眼睛正清晰地分毫不差地注视着步非休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担忧、焦急、决断。
他的黑暗视力远比步非休想象的要好。
“好。”傅弥留说,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说要快点走,那我们就快点走。”
然后,步非休感觉到自己握着铭牌的那只手被轻轻碰了碰。傅弥留的手指勾住了铭牌的边缘。
“借我用一下。”傅弥留说。
步非休还没反应过来,铭牌就被傅弥留拿了过去。
紧接着,一阵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猛然响起。
“滋啦——!!!”
傅弥留竟然用铭牌尖锐的一角,狠狠地、用力地划过了扶梯旁边的墙壁。
金属刮擦墙纸和底层材质的声音,尖锐到几乎要刺破鼓膜,瞬间盖过了那机械的报数声,在封闭的空间里疯狂回荡。
步非休借着晃动掠过的惨白灯光,看到被傅弥留划过的那片墙纸上,深蓝色的底色下,竟然缓缓渗出了暗红色的污渍。
像陈旧的血,又像是某种腐败的有机质。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腐烂的鱼腥味猛地爆开,比之前的消毒水味更加刺鼻难闻。
几乎同时,步非休眼角余光瞥见,墙上那些卡通小鱼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实质般的充满恶毒与怨恨的冰冷视线,死死钉在他和傅弥留身上。
但那只是一瞬间。
就在步非休眨眼的刹那,墙上的污渍停止了渗出,腥臭味也骤然减弱。
再看那些卡通小鱼,又变回了普普通通、人畜无害的印刷图案,眼睛也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而前方——
一点光亮,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扶梯的尽头。
那光亮迅速扩大,从一个小点变成一片,然后步非休感觉脚下一直存在的轻微失重感和向前的牵引力消失了。
他踩到了坚实平整的地面。
他们到达了。
步非休立刻回头。扶梯还在身后缓缓运行,没入上方的黑暗。
但刚才被傅弥留划过的那段墙壁上,哪里有什么暗红色的血污?只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白色划痕,破坏了墙纸的图案,露出底下灰白的底层。
“步哥!我们到了!”吴绝期欢快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
步非休转过头,看到吴绝期、董游园、付惊蝶和刘拄弦都站在不远处的平地上,正回头看着他们。
吴绝期脸上是纯粹的庆幸,董游园和付惊蝶也松了口气,刘拄弦则微微皱着眉,似乎在回忆什么。
步非休用一种混合了无奈、疲惫和一丝后怕的眼神看着他们。
吴绝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挠了挠头:“步哥……你怎么啦?”
傅弥留走到步非休身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那块已经磨平了一个棱角的铭牌,声音没什么温度:“你们什么都没感觉到?在扶梯上,没发现一点怪事?”
听到这话,吴绝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董游园和付惊蝶对视一眼,脸色渐渐白了。刘拄弦则立刻追问:“你们在扶梯上发生什么事了?”
傅弥留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没说话。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和距离感又回来了,和刚才在步非休身边时判若两人。
步非休向前走了一小步,不着痕迹地挪了挪身体。
他比傅弥留略微清瘦一些,身高也矮上几公分,但这个微小的位移,恰好形成了一个半遮挡的姿态,隔在了傅弥留和其他人之间,缓和了那股骤然降温的气氛。
“没什么大事,”步非休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温和,但语气认真,“就是在扶梯上,那个报数……可能有点问题。我和傅弥留中途发现你们好像陷入了一种重复的循环里,意识不到我们已经停报了。可能是扶梯环境或者某种心理暗示造成的。幸好傅弥留及时察觉,用了点办法打断了那个状态,我们才顺利下来。”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了情况,没有渲染恐怖,但点明了危险。
最后,他看向众人,眼神里带着提醒:“大家之后要更警惕些,尤其是在这种长时间、单调的环境里,尽量不要做可能形成心理依赖或催眠效果的重复行为。”
付惊蝶听完,脸上露出后怕和愧疚混杂的神情。她看着步非休,眼神变得坚毅:“谢谢你,步哥。还有傅……傅哥。要不是你们,我们可能真的一直困在上面了。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刘拄弦也沉默着,仔细回忆扶梯上的每一个细节。越想,越能咂摸出其中的不寻常。
那种时间感的模糊,注意力的涣散,对周围变化的迟钝……他看向步非休和傅弥留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钦佩。
这两个人,反应速度和清醒程度,确实非同一般。
吴绝期张了张嘴,显然有一肚子的话和感慨要抒发——
“好了,”步非休适时地打断,脸上带着点无奈又安抚的笑意,“真要感谢的话,也得好好谢谢你们‘傅哥’,是他把大家拉出来的。不过,有什么话,等我们安全出去再说也不迟。现在时间宝贵,我们得抓紧了。”
他成功地把吴绝期即将喷薄而出的“三千字小作文”扼杀在了摇篮里。
众人也都明白了轻重,纷纷闭口,将感谢和感慨压在心底,眼神里只剩下对步非休决策的信任和跟随的决心。
步非休转身,稍微落后队伍半步。
傅弥留自然而然地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再次牵住了他的手。
手指温热,力道轻柔,和刚才那个眼神冰冷、语气淡漠的人完全不是同一个模样。
步非休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任由他牵着,跟上了前面队友的脚步。
一行人正式踏入深海长廊。
空间豁然开朗。头顶的天花板骤然拉高,仿佛无限向上延伸,没入一片模拟深海穹顶的幽暗之中。
之前扶梯通道那种压抑的逼仄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令人心悸的深远感。
但另一种压力随之而来。
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了。每走一步,都好像要推开一层无形的阻力。
呼吸不自觉变得有些困难,胸口发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肺叶和心脏,有一种轻微的持续的压迫感。
耳朵里也出现了些许嗡鸣,鼓膜微微向内塌陷。
除了步非休和傅弥留还能保持相对正常的状态,吴绝期、董游园、付惊蝶,甚至包括经验更丰富的刘拄弦,脸色都开始有些发白,额角渗出细汗,明显在对抗这种模拟深海高压环境带来的生理不适。
他们沿着唯一的主通道向前。光线依然昏暗,只有嵌在墙壁底部的幽蓝导引灯,像深海鱼类的发光器,在黑暗中勾勒出一条蜿蜒的路径。
走着走着,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光亮。
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更柔和、更梦幻的、流动的蓝光。
随着他们靠近,那光亮越来越清晰,最终,一个令人震撼到失语的景象,毫无防备地撞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在通道的尽头,整面墙壁仿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极高处穹顶的巨大的、贯通上下的蓝色水幕。
数以万计吨的水被玻璃约束着,形成一道宽阔、平整、几乎完全透明的巨型水幕墙,像一道流动的蓝色瀑布,又像是被定格在时空中的一道巨大裂缝,将海洋的深渊直接剖开,展现在他们眼前。
水幕之后,是幽暗的、望不到尽头的“深海”。
偶尔有模糊的、庞大的影子在水幕深处缓缓游过,留下转瞬即逝的轮廓。
水幕本身则在永恒地流动,内部泛起细密如星辰的气泡,折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光源,照亮了附近的一切,也映在每个人震撼的瞳孔里。
这是一个巨大的水幕通道。
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望着那道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蓝色裂缝,失去了言语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