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公子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显然没放在心上,“友人而已,她与我胜似亲兄妹,可惜为奸人所害、又蒙了冤屈,这河灯上都不能署其名……咳咳……”
“吉时未到,昭洵君大病初愈,还是先进船舱歇息吧。”撑篙的船夫听见公子昀的咳嗽声,垂着头道。
后者点点头,一边咳嗽着一边进了船舱,蔡涣连忙帮着撩开了帘子,然后示意让「平」也跟着进了去。那一夜船篷之内,三人先是随口聊了些各地祭典的风俗差异,后来外边宫里差人送了酒来,说是让喝着暖暖身子,蔡涣便提议行酒令如何,公子昀看了看道三人行酒令怕也是无趣,他平日里一个人住、又没有闲暇,今日不如共博一局如何。
公子昀说着便从桌案底下掏出来一副六博的棋盘,「平」自荐道公子和子安兄各自走棋,他来掷骰子、算点数如何,也显得公平——三人一拍即合,十八面骰子在木盘之内打滚旋转,棋盘之上枭散厮杀,罚酒时便仰头将温酒下肚,几轮下来倒也是酣畅,不知觉尽已打发了半晌时间。
蔡涣听见外边想起锣鼓声,想必是祭典的礼乐之声,便急急拉开帘子站上了船头——远处的小舟都悉数将河灯放进了水里,河灯顺流而下,远远地在天边连成了一片,竟然一时间分不清是灯火还是满天星光,让蔡涣难以移开眼来。
“子安兄,”「平」也跟着他一块站到了船头上,“我们的灯也可以放进水里了吗?”
“应该说‘送进河中’。”
二人转过身,看见公子昀也从船篷里出来,拿着火石点燃了河灯灯芯,蹲在了船舷的边上,伸手将河灯送入了水中。蔡涣与「平」二人见状,也学着对方的模样把河灯送到了水面之上,看着点点星火逐渐远行。
那年腊月十五的夜月朗星明,水面上连成片的河灯星火延到天边,犹如一幅画卷展开看不到头,像是地上的人用那不起眼的火光搭成了一座桥,只要沿着一直走、就能走到苍穹之上一般。
而蔡涣很多年后回忆起腊十五的河灯会,无论雍州的灯多么璀璨盛大、徐州的灯是多么巧夺天工、荆州的灯多么美轮美奂,他总还是记着当年在豫州的第一日、和捧在手心的那盏再朴素不过的灯——枝头的花苞与冰滴、窗篷内六博与温酒、河面上的烛光和星辰,是记忆深处擦不掉的画面,不是江南却胜似江南的美景,无论怎么样也回不去了,而仔细盘算起来,确实也是为他日后的一切所踏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