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料想先生必然不仅为的是在我这讨口饭吃,”昭氏,或者说是公子昀遣走了墨浔,重新转向了蔡涣,“那么先生就请说说,我俩可曾在哪里有过一面之缘?”
蔡涣看着公子昀不紧不慢地点着了案几上的灯,记忆中的昭洵君与眼前更年轻的公子的身影重叠。看着对方的动作,他明白对方是打算不问出个究竟不放他走,于情于理他都能理解对方此刻对他有着莫大的怀疑,没有把他直接扭送到廷尉府算作奸细已经算是好的了。虽然说眼下扯个谎,对于蔡涣来说并不算难事,但怕若是日后被揭穿,要获取对方的信任更是难上加难了——但倘若能利用几个机会成为公子昀的心腹呢?
“公子这是要查我的底细?”蔡涣面上倒没有丝毫的惊慌,抛出了个问句,但却没有让对方答的意思,他看了眼对方藏在桌案底下的那只手,“涣一介书生而已,公子提防我倒也不用把剑攥在手里——蔡某之前初到豫州城就想拜会公子,奈何听坊间大家都说,公子在前线督军,没想到竟是以乐府的身份出入宫廷,能有公子主持豫州礼乐,实乃豫州之幸事。”
虽然说蔡涣自顾自地打开了话题,但是公子昀倒也没对于他的这种反客为主的行为提出异议,只是坐在案几另一边,一手捧着杯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蔡涣。对他而言,蔡涣身上的谜题太多了,先是缠着他要在他手底下讨个闲职,现在又一语道出他的身份,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当今君上派来试探他的人。但看蔡涣方才惊奇的样子,看上去又像是不知道自己的伪装作昭氏的情形,一时间让他觉得情形越发扑朔迷离起来,但看在蔡涣这人确实见识广博、心思活络,而一介布衣却能自若地行走于宫廷之间,不可谓不是智谋过人之辈。
“公子扮作女相、 出任乐府,又颇得当今君上倚重,想必君上断然知道公子的身份,更可能此事为君上甚至夫人,也就是公子的生母一手安排的,”蔡涣一边梳理着其中脉络说了出来,一边打量着公子昀的神情——他自知自己的这一番揣测是有些过于冒犯的,但好在公子昀的性格他清楚,只要自己的话是实事,对方就算有不悦也不会对他动怒。
“我想,”蔡涣见公子昀没有打断他的意思,愈发大胆直言了起来,“公子想必是、想要伺机复仇吧。”
公子昀听到这样的话,并没有什么过分的反应,只是淡淡地道,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先生竟也敢说出口吗?
蔡涣知道自己说得没错便放下了心。既然公子昀依旧是那个公子昀,而豫州宫变也依旧还在日程上,那他这个占了重生之便利的人便有了优势。而蔡涣知道,自己甚至还藏有一件能够说到对方心里去的事:
“当今君上夺得州主之位时,也有反对的声音、却皆被不光彩的手段灭了口。真正的忠臣反倒为此祭了血,其中不乏世代为豫州效忠的家族,御史大夫苏氏一家便是死在了不明不白的大火了。倘若要复仇,涣猜这些人便是公子心中可拉拢的人选?”
“不错,我正有此意,没想到先生同我想到一块去了。”
蔡涣心中苦笑,这哪里是凑巧想到一块,一切不过是凭着他多活一世的小聪明罢了。他本想过若是寻到公子昀,便劝对方放弃冤冤相报的复仇、转而将豫州的实力留以日后自保。他不但想救自己的性命,也想改写日后对方的宿命。当初、他从未听苏苍或者是作为昭洵君的公子昀说过关于那场宫变的任何细节。随着当事人对宫变的讳莫如深,自然是史书上也找不到一星半点的记载。
蔡涣也曾与同窗、甚至是后来到雍廷的同僚们推断过豫州宫变的情形,毫无疑问、最后扶持幼主上位获封的昭洵君定然是主谋。但眼下面对的情形,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进退两难的处境。如果不动手,那么公子昀不知何时才能重新走到幕前;如果动了手,他的手上也会不可避免地沾上叔侄相争的血。
但事到如今,怕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