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对“外国”这个词没什么概念,只是歪着脏兮兮的脑袋,眨巴着挂着泪珠的眼睛,不明白宋春风为什么突然僵住,小脸上满是焦急,只想赶紧把这个求神求来的人带回家,给妈妈看病。
宋春风还陷在“唐人街”的震惊里,不可置信地打量着四周。这一看,又发现了更奇怪的事——他看向身边的小孩时,竟瞧见那小小的脑袋顶上,飘着一管半透明的绿色长条,上面还标着几个模糊的“×”符号。
之前在杂货铺的昏暗里没察觉,此刻虽依旧天沉地暗,却比屋里亮堂不少,那些怪东西便在视线边缘若隐若现,不遮挡视线,不影响视物,只有刻意专注去看,才能捕捉到它的存在。。宋春风试着挪了挪视线,那绿色长条固定在小孩头顶漂浮在空中。
“这是啥?”宋春风喃喃自语。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高科技”,这世道进步得也太快了!他以前学智能手机,三个徒孙轮着教,折腾了大半个月才摸透门道。现在这凭空漂浮的玩意儿,又是什么新鲜物件?真是完全不照顾他们老年人。
他活了九十多年,哪会往什么外挂金手指上想。在他看来,这顶多是新研发的虚拟投影,就像春晚演过的无人机表演、机器狗那样,不过是技术又往前迈了一大步罢了。
“神仙哥哥,你怎么了?”小孩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急得直拽他的衣角,生怕这好不容易求来的“神仙”变卦,不肯去救妈妈了。
虽然很好奇漂浮的是什么东西,但这些‘高科技’造物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的吸引力真不大,答应了小孩,要去帮忙看看他的妈妈怎么了,救人要紧,这些‘高科技’,等有空了再研究。
“没事,忽然想到我还没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叫克里斯、安,今年8岁了。”随着小朋友把名字说出来,绿色条上的x符号就变成了克里斯、安。
呃,那里是显示名字的地方吗?这科技还挺方便的啊。
小朋友还是急着带他去看妈妈,见宋春风终于不发呆了,小脏手在衣服上胡乱蹭了两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快步往前走,“快点快点,别在这里浪费时间啦!”
宋春风被他拽着踉跄两步,目光落在那只温热的小手上,心里却在嘀咕这孩子的名字——咋是个外国名,这孩子说的还是汉语。
他定了定神,又追着问:“那我考考你,这里是哪个国家?”
小孩脚步不停,扬起小脸,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当然知道!漂亮灯塔国啊!”
“漂亮灯塔国?”
宋春风低头看着自己这副年轻挺拔的身躯,难不成,他真的死而复生,还附在了一个外国人身上?
宋春风忍不住皱眉,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外国人,如今自己若成了其中一员,这简直比死了还让他难受。
活得长,也就经历的多,他可是还有小时候家园被洋鬼子侵略的记忆。那时青砖灰瓦的小院被炮火炸塌,父亲抱着他在断壁残垣里逃命,原本安稳的日子碎得一塌糊涂,流离失所的苦他吃了半辈子,直到后半辈子才算安定下来。
所以他打心底里厌恶洋鬼子,外国对他这个守着中医传承的老大夫来说,从来就只是个名词,他怎么会重生在外国的洋鬼子身上?
那些洋人身上的味道大得呛人,毛发又粗又密,活像没褪干净的野兽,一想到自己如今也许是这副模样,他连自己都要嫌弃了。
正烦躁间,一股冲鼻的尿骚味儿猛地钻进鼻腔,混着尘土和腐烂垃圾的气息,呛得他狠狠皱了皱眉。
“我去!”宋春风心里又是一阵翻腾,这股味道,他可是足足半个世纪没闻到过了。刺鼻的臊臭裹着破败的气息,恍惚间竟让他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当年逃难时,那兵荒马乱、污秽遍地的旧社会。
小孩拽着他拐过一条街,那股尿骚味儿陡然浓烈起来,呛得宋春风直皱眉头。这里离方才那间废弃铺子并不算远,不过隔了一个街区,可这混杂着酸腐与臊臭的空气,却浓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他们停下脚步的地方,是一栋看着有些年头的西式红砖小楼。墙面坑坑洼洼,好些地方的红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砖石。窗户狭小得像两道眯起的眼缝,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污垢,瞧不清里面的光景。墙角堆着湿漉漉的垃圾,发黑的脏水顺着墙根蜿蜒流淌,在地面积起一滩滩浑浊的污渍,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大抵就是从这一街的墙根里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
这小楼的门也窄得很,木头漆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门口黑洞洞的,瞧不见里面的光景。宋春风实在不太想抬脚进去,可来都来了,总不能半路撂挑子。
身后的小孩已经站在门口,正踮着脚回头催他:“神仙哥哥快点!妈妈还等着呢!”
宋春风跨过门槛一进门就撞见一道逼仄的楼梯,盘旋着往上下延伸。还没等他看清周遭,那小孩已经熟门熟路地朝着地下室的方向跑,他只能皱着眉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