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哭泣声，细弱、绵长，像初春檐角融化的冰水滴落在青石板上，一下下敲在沉寂黑暗里的意识上。

平静接受死亡的宋春风缓缓冒起个问号。

不是应该死了吗？魂归黄泉，尘归尘土归土，怎么还能听见哭声？这声音细声细气的，带着奶声奶气的抽噎，是哪个徒子徒孙带来的孩子吗？跟着大人来吊唁，又受了惊吓？

寿数九十二的宋春风，寿终正寝地闭上眼，了无遗憾地等待死亡。脉象散乱如风中残烛，脏腑衰竭如朽木难支，他给自己把了一辈子脉，临死前那最后一诊，断得绝不会错。本都已陷入无边黑暗，五感尽失，连身体的重量都消散殆尽，谁知道竟然又听见哭声。

那哭声起初隔着一层厚厚的雾，飘飘渺渺的，后来却像被人拨去了障翳，一点点清晰起来，带着温热的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乳香。

宋春风的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的锚，被这哭声拽着，一点点往上浮。黑暗不再是纯粹的死寂，隐隐有了微光，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一丝陌生的、微弱的知觉。

怀疑自己没死，又活了？

不可能。他笃定地想。临死前自己给自己把了脉，脉象已乱，就是临死之相，把了一辈子脉，这可搞不错。

还在疑惑那从未知之处漂过来的儿童哭声，忽然又近了几分，带着清晰的换气声，彻底把宋春风的意识，从混沌黑暗中拽了出来。

猛然睁开眼，宋春风竟真的从无边黑暗里挣了出来。

眼前不是后院那熟悉的竹榻，也不是医院惨白的病房，而是一间逼仄矮小的屋子。光线昏沉得像蒙了层灰布，勉强能看清周遭——缺了腿的木桌歪歪斜斜靠在墙角，柜门掉了半边的旧柜子敞着口，里面空荡荡的，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蛛网结在房梁角落，风从漏缝的窗纸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呛得他下意识咳了两声。

这是哪里？

宋春风皱紧眉头。就算他没死成，也断断不该出现在这么个破败地方。他记得自己卧病一年半，连下床都要靠徒弟搀扶，可此刻，他竟是稳稳当当站着的！

一股惊悸猛地窜上脊背。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腿，那双腿笔直修长，更没有常年卧床留下的浮肿和僵硬。他试着抬了抬，脚步轻快得不像话，哪还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模样？

视线的高度也透着诡异。他年轻时身高不过五尺，可此刻，分明比从前高出了一截。宋春风心头的疑云越积越重，他颤抖着伸出双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手指细长，掌心带着薄茧，却光洁细腻，不见一丝褶皱，更没有常年捻药、把脉留下的深痕。

这不是他的手！

宋春风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活了九十二年，那双布满皱纹、带着褐斑的手，陪他抓了一辈子药，诊了无数人的脉，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可眼前这双手，年轻得不像话，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和他记忆里的自己判若两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

宋春风失声低喃，声音也是年轻的清朗，带着少年人的清亮音色，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他明明已经给自己把了脉，脉象散乱如风中残烛，是板上钉钉的临死之相，怎么会突然换了一副年轻的身体？

惊骇如死而复生已是匪夷所思，竟还返老还童，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离奇之事。

宋春风心头的惊骇还没压下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借尸还魂”“癔症”的字眼，指尖还在颤巍巍地摩挲着这具陌生身体的掌心，琢磨着中医里调理情志、安神定魄的方子。

就在这时，那道细弱的儿童哭声里，忽然掺了断断续续的祈求，像根细针似的扎进耳朵里：“神仙爷爷，求你救救我妈妈……求你了……”

声音是从前面的厅堂传过来的，隔着一层落满灰尘的门帘，闷闷的，带着哭腔。宋春风愣了愣，他明明听得真切，却没瞧见半个人影——他此刻待的这间屋子该是后间，堆着些破烂的竹筐和缺了口的陶碗，哭声应该是前面传过来的。

他定了定神，循着声音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入眼的景象，比后间还要破败，墙面斑驳得露出了里头的砖，几扇玻璃窗碎了大半，用木板胡乱钉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外边光线灰暗看着像是阴天。厅堂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个红漆剥落的供台，供台之上，关二爷虽蒙着灰，却依旧威风凛凛，丹凤眼微睁，身侧的青龙偃月刀透着股冷冽气。

而供台之下，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小孩正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蜷缩着，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叨着：“神仙爷爷显灵……救救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