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风放轻脚步走过去，靴底碾过地上的碎木屑，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小孩像是受了惊的小兽，猛地抬起头。

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满是泪痕，鼻子还在一抽一抽的，两道鼻涕挂在嘴边，头发纠结成一团，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冻得发红的胳膊。他看见宋春风的瞬间，眼睛倏地瞪大，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哭都忘了。

空气静了几秒，小孩才颤巍巍地往后缩了缩，又飞快地打量了宋春风一眼——眼前的人穿着一身长衫，身形挺拔，眉眼清朗，和他想象中白胡子飘飘的神仙模样半点不一样，可这破屋子荒废了这么久，突然冒出个人，不是神仙还能是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带着哭腔小声问：“你……你就是神仙吗？是来救我妈妈的吗？”

宋春风看着他那双满是希冀的眼睛，他摇了摇头，声音是这具身体特有的清朗，却带着他几十年的沉稳：“我不是神仙，但是可以帮你看看，能不能救你妈妈。”毕竟一辈子行医，除非是无药可救的绝症，否则都有拖延几分的手段。

这话一出，小孩脸上的怯意瞬间散了。脏兮兮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珠，那双眼睛却骤然亮得像点着了的灯笼，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着灰，却毫不在意，咧开嘴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小牙：“真的？太好了！果然妈妈说的是对的，求老祖宗比求耶和华管用！”

宋春风听得眉头一皱。

耶和华？老祖宗？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孩子说的都是些什么？什么耶和华，什么老祖宗？你说的老祖宗，是关二爷啊？

“求求你了，神仙爷爷！”小孩脆生生的嗓音带着哭腔，话刚说完，他仰头瞅见宋春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猛地噎了一下，又慌忙改口，“不对不对，神仙哥哥！我妈妈生了很重的病，其他人都说治不好了，还要把我和妈妈赶了出来……神仙哥哥你一定能治好的！”

宋春风捻了捻这具身体的衣角，眉头微蹙，只淡淡应了句：“先看看再说。”

这话落音的瞬间，小孩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脏兮兮的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已经手脚麻利地扑到钉着木板的窗边。他瘦小的身子像条灵活的小泥鳅，在木板的缝隙里扭了扭，三下两下就钻了出去，还不忘回头冲屋里喊：“神仙哥哥你快点！我在外面等你！”

宋春风走到窗边，瞅着那道窄窄的缝隙，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口子别说他这副身板，就是再缩一圈也钻不出去。他转身扫视了一圈荒废的厅堂，视线落在那扇大门上——两扇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门外还有一层落满灰尘的卷帘门，严严实实的，根本走不通。

目光转回来，落在墙角那把缺了腿的木椅上。宋春风几步走过去，薅下那根还算结实的椅腿，掂量了两下，又折回窗边。他瞅准木板钉着的钉子，用椅腿狠狠撬了几下，老旧的木板经不起折腾，很快就松了劲，被他撬下来两根。

这下窗口总算宽敞了些。宋春风低头扯了扯身上的长袍，这料子是地道的棉麻，袖口宽得离谱，下摆更是拖到了脚踝，行动起来累赘得很。他心里暗暗嘀咕，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穿这种老古董衣裳，简直不伦不类。

他咬着牙，先把一条腿伸出去，胳膊撑着窗框，费劲地往外挪。长袍的下摆被窗框勾住，他扯了扯才挣脱出来。

宋春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扶着窗框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的街道。

这是一条不算宽的两车道马路，路面坑坑洼洼，散落着废纸和塑料袋，风一吹，垃圾打着旋儿往前滚。街道两旁的建筑歪歪扭扭，门窗大多破了洞，要么钉着木板，要么蒙着厚厚的灰尘，看不见半家开门的商铺，更别提熟悉的胡同青砖、飞檐翘角了。

眼前的景物非常陌生他皱着眉，快步追上前面蹦蹦跳跳带路的小孩，问道：“这里是哪里？”

小孩头也不回，扬着嗓子答得理所当然：“某某某唐人街啊！”

“唐人街？”

宋春风猛地顿住脚步，那是海外华人聚居的地方，远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街道，看着那些带着中式牌匾却透着洋味儿的建筑，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东西不是只有在国外才会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