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兰神色微变,迅速瞥了林惠一眼,手下轻轻拉了拉李秀贞的袖子,低声道:“秀贞……”
林惠握着书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尖微微发白。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了一下,旋即归于平静。再抬眼时,面上已是方才那副温和倾听的神色。
李秀贞被孙明兰一拉,也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忙抹了抹眼角:“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姐姐,我是说那些老封建……”
孙明兰接过话头,语气更加诚恳,带着明显的歉意:“林姐姐别见怪,秀贞就是这般心直口快。我们都认同女子应该争取解放,只是在方式上有些分歧。”
李秀贞抹了抹眼角:“可是明兰,现在的时局哪里容得我们慢慢来?”
“变革需要根基。”孙明兰轻声说,“我舅舅在军中任职,他就常说革新要循序渐进……”
“你舅舅在军中?”李秀贞猛地睁大眼睛,“明兰!你怎么能……那些军阀,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苦的都是老百姓!我老家就是因为军阀打仗,好多乡亲都逃难出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义愤。
孙明兰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低下头,轻声说:“我只是觉得,世事并非非黑即白。我这次能去北京考女子师范,也是舅舅说服我父母的。”她转向林惠,寻求支持:“林姐姐,你说是不是?”
林惠安静地听着她们的争论,仿佛看到了这个时代思想浪潮中激荡的两朵浪花。待到两人目光转向她,她才沉吟片刻,轻轻开口:
“破旧立新,确需勇毅。不过……”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新社会的构建,不仅仅是打破一个旧世界,更在于能否扎实地建立新世界。教育普及、实业发展、法律保障,让每一个‘娜拉’出走之后,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有尊严、有选择地活得好。这或许……是比出走本身更漫长,也更需要耐力的征程。”
两个女学生都愣住了。李秀贞眉头紧锁,孙明兰则若有所思:“林姐姐此言,切中要害……”
就在隔间内思想火花碰撞,气氛愈发融洽之际——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列车前方传来!整节车厢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被巨物狠狠撞击。林惠手中的《新青年》差点脱手,她下意识地抓紧铺位边缘。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连车轮的轰鸣声都消失了。
但这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噼啪——噼啪——噼啪——”
清脆而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骤然炸响!夹杂着凄厉的呼喊和慌乱的奔跑声。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处的车厢。
“保护先生!”
“有刺客!在那边!”
三个女性瞬间脸色煞白。李秀贞和孙明兰惊恐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蜷缩在自己的铺位上。方才还在热烈讨论新思想、新世界的她们,此刻被这赤裸裸的暴力声响吓得说不出话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林惠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喉咙。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目光迅速扫过隔间——那对母子还没回来,隔间里只有她们三个女性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