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惠回到二等卧铺车厢时，隔间里已颇为热闹。带着男孩的妇人正给孩子穿鞋。昨晚空着的两个上铺，此刻住了人——是两位穿着蓝衣黑裙的学生。一个圆脸活泼，正对镜整理短发；另一个瓜子脸，气质文静，正往腿上盖薄毯。

她们看见林惠进来，目光在她那身旧式衣裙和松垮的发髻上短暂停留，客气点头后便收回了视线。

林惠在自己的下铺坐下。妇人拉住孩子，熟稔地搭话：“太太昨晚休息得可好？”不待回答，便摇头叹气：“这车厢尽头真吵！车轮每过接缝就哐当一声，震得人心慌。孩子翻来覆去大半夜，今早都没精神。”

林惠想起昨夜时断时续的睡眠，不禁莞尔：“确实有些吵闹。”

“可不是嘛！”妇人像是找到了知音，“买票时说就剩这一间，哪知道末端这么吵？门缝还大！一样的车票钱，偏咱们受这份罪！”说着，她又压低声音凑近，“昨儿瞧见您先生了。哎呦，真俊！穿的那身洋装，笔挺笔挺的。您还叫他‘少爷’？是家里的老礼儿吗？”

林惠含蓄一笑：“家里老人规矩大，习惯了。”

妇人恍然点头，啧啧道：“哦，是了是了，你们那样的人家，规矩自然大。不像我们，粗生粗养的。”语气里带着对另一种生活的模糊向往。她摇摇头，“连你们这样的体面人家，也没赶上好铺位。这年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见林惠不愿多谈，她便也识趣地不再闲聊，转而看着扭来扭去嚷着闷的孩子，无奈起身：“小祖宗，一刻也闲不住！走，娘带你到过道里溜达溜达，这破地方坐着也是受罪。”说着，牵着孩子出了隔间。

车厢暂时安静下来。林惠取出那本《新青年》合订本，靠在铺位上翻看。

起初，两个女学生并未在意，直到圆脸女生瞥见封面，惊讶脱口：“《新青年》？您也看这个？”

林惠从书页上抬起头，迎上两双惊异的目光。她合上书，温和点头：“随便看看，有些文章颇有意思。”

“真的吗？”瓜子脸女生也放下了手中的书，语气中带着遇到同好的欣喜，“我们还以为……”她的话戛然而止，略显不好意思。

林惠明白那未尽之意，浅浅一笑：“以为像我这样的人，只会看《女诫》或者弹词话本？”

圆脸女学生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们是太惊喜了！现在愿意看《新青年》的女子实在不多！”

林惠笑了笑，语气平和，“思想的光，能照进任何愿意打开的窗棂。”

这句话让两个女学生眼睛一亮，那点因装扮而产生的隔阂感瞬间消融大半。

“我叫李秀贞，”圆脸女生热切地自我介绍，又指指同伴，“她叫孙明兰。我们都是去北京女子师范学校参加复试的！”

“我叫林惠。”林惠微笑回应。

孙明兰轻声补充：“林姐姐，我们觉得女子唯有接受新式教育，才能摆脱旧式家庭的束缚。”

李秀贞迫不及待地接过话头，语气激动：“林姐姐看过适之先生那篇《易卜生主义》吗？娜拉的出走真是太振奋人心了！”

孙明兰却微微蹙眉：“秀贞，娜拉出走之后呢？”

“你总是这样谨慎！”李秀贞不满反驳，“若是人人都瞻前顾后，变革何时才能成功？仲甫先生说青年当有破旧立新之勇气！”

孙明兰摇摇头：“我不是反对变革，只是觉得需要循序渐进。比如适之先生提倡的白话文运动，让更多百姓能够识字读书，这才是实实在在的进步。”

李秀贞激动地挥舞手臂：“光识字有什么用？现在最迫切的是要打破旧礼教！你看看那些包办婚姻，害了多少女子！我表姐被迫嫁了个素未谋面的人，整日以泪洗面……”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