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列车在兖州府站停靠。林惠几乎是随着那一声巨大的车轮撞击声拽醒的。神思昏沉，昨夜果然如陆秉言所料，未能安枕。同隔间的妇人已起身，正轻手轻脚给孩子穿衣。

她仍旧穿着昨日那身玉青色宁绸夹衣，罩上深灰色哔叽坎肩。去洗漱间梳洗时，却对着镜子犯了难——在陆府，发髻都由丫鬟打理，无论是“惠娘”，还是她自己，都根本不会。尝试几下，只能勉强挽成一个松垮的髻，几缕碎发不受控地垂落颈边。

她收拾妥当出来，在车厢过道遇见早已等候的陆秉言。他的目光在她异于往常的发髻上停留一瞬，最终并未多言。

“早，阿惠。”他自然地用了新称呼，声音带着晨起的清朗。

“早，怀瑾。”林惠也适应着，回以一笑。

就在这时，月台上的异动引起了她的注意。

几个身着便衣、训练有素的护卫迅速清出了靠近头等车厢的一片区域，神情戒备。一个穿着深青色绸缎长衫的男子在两三随从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走向头等花车。那人二十多岁，身姿挺拔，眉宇间英气与书卷气交织。左边眉骨上一道极浅的旧疤，像断刃的刻痕，为那张斯文的脸平添冷峻。

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通身的气派，既挺拔又沉稳，眉骨上还带着疤……怕不是位军中的年轻贵人，出门才有这般阵仗。

“怀瑾，你看那边——”她忍不住扒着窗户，低声道。

陆秉言的目光早已投向月台，他略一沉吟，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简单道：“一位便装的要员。”点到为止，不欲深谈。

月台很快恢复如常。列车启动后，陆秉言提议：“去用些早点？”

两人来到餐车。这里已坐了不少人，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煎蛋和烤面包的混合香气。他们相对而坐，用着简单早餐。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自前方响起：

“怀瑾兄？真是你！听说你今年刚回国，没想到在车上遇见了！”

林惠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米色西装的年轻男子站在餐车入口。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与敏锐，上衣口袋别着一支镀金钢笔，手中拿着一卷当日报纸。

陆秉言闻声转头，脸上绽开毫无伪饰的惊喜：“静之兄！真没想到！”两人用力握手，互相拍打肩膀，是旧友重逢的激动。

激动过后，陆秉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迅速而轻微地掠过林惠，随即侧身一步，以一种清晰得近乎刻意的郑重姿态，介绍道：“静之兄，这位是内子，林惠。” 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吐露得清晰而节制，近乎一段严谨的外交辞令。然后才转向她，语气刻意放得温和了些：“阿惠，这位是我在美国留学时的学长，王世钧先生。”

王世钧脸上热情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的目光迅疾如风，掠过林惠那一身格格不入的传统装扮、脑后松垮的发髻，最终定格在她清秀却稚气未脱的脸上。

“王先生。”林惠依着礼数，微微躬身。

王世钧迅速收敛情绪，恢复一贯的圆融，彬彬有礼地欠身：“陆夫人，幸会。”但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一扫，那份探究与诧异终究没能完全掩住。

侍者适时过来。王世钧点了一份早餐。趁着等餐间隙，两个旧友热络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