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口车站大厅内人声鼎沸。林惠守着行李,看陆秉言在售票窗口前排队。他挺拔的身影在拥挤的人潮中,依然清晰。
他拿着车票回来,递给她一张。“我们乘津浦线到天津,再转车去北京。”他语气平和,“火车要走两天,我订了二等卧铺。”略作停顿,补充道:“按规定,男女乘客需分厢住宿。餐车或过道可以见面,晚间需各自回厢。”
林惠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这是旧时代“男女大防”观念在铁路规章上的延续,坦然点头:“好的,我明白了。”
陆秉言见她并无不安,便提起行李箱:“走吧。”
二等卧铺车厢比想象中简陋,但尚算整洁。深绿色木质隔板将车厢分成小间,每间四个铺位。
林惠的票是下铺。陆秉言帮她安置好行李,目光在隔间内扫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这个隔间在车厢最末端,紧挨连接处。”他语气带歉意,“夜里车轮过轨缝,声响震动会大些,恐怕影响安眠。买票时只剩这间了。”
林惠望向门框与墙壁间的缝隙,门外就是连接通道。这确实是女士车厢里最差的位置。她看了一眼空着的上铺,明白他已尽力。
“不妨事的,少爷。”她温和应道,“能有个卧铺安身,已经很好了。”
陆秉言见她并不介怀,便不再多言,交代了盥洗室位置。“你先稍作整理,”他的语气保持着适度距离,但比之前自然,“过会儿带你去餐车用晚饭。”
“好。”
待他离开,林惠刚坐下,隔间门便被拉开。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吃力地提着藤箱,另一只手紧攥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她额上沁汗,先将孩子安顿在对面的下铺:“栓子,坐好别动。”然后试图将藤箱举上行李架,试了两次力不从心。
林惠起身走过去:“大嫂,我帮你。”
妇人愣了一下,连忙道谢:“谢谢这位太太!箱子沉得很……”
两人合力将箱子推上行李架。妇人松了口气,用袖子擦汗,对林惠露出感激的笑容:“带着孩子出门,手脚忙不过来。多谢了。”她打量着林惠,眼神带着善意的探究。
“举手之劳。”林惠微微颔首,回到铺位。
就在这时,列车发出悠长汽笛,缓缓启动。几乎同时,一阵沉闷的“哐当”声从脚下传来——车轮碾过了站台出口的道岔。
声响让妇人怀里的孩子缩了缩脖子,仰起小脸不安地看着母亲。妇人连忙拍背安抚:“不怕不怕,火车开起来都这样。”说完,她转向对面神色平静的林惠,脸上露出佩服的神情,笑着搭话:“这位太太,看你年纪轻轻,胆子倒大,一个人出这么远的门?也是去北京吗?”
林惠微微一笑,含糊回应:“随家人过去。”
“哦,那便好。”妇人絮叨起来,带着市井的智慧,“这兵荒马乱的,还是得有男人依靠。像我们女人家,到底还是安安分分待在家里相夫教子的好……”
林惠安静听着。
傍晚,列车员摇铃通知餐车开放。没过多久,陆秉言出现在门口。他已经脱去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色衬衫和灰色马甲,更显清俊。
他目光礼貌地扫过妇人和孩子,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对林惠说:“惠娘,去用晚饭吧。”
“好的,少爷。”林惠从铺位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
两人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一前一后穿过车厢。
餐车内灯火通明。陆秉言选了个靠窗位置,为她拉开椅子,待她坐下后,自己才在对座落座。
他点了简单的两荤一素。“还习惯吗?”他一边布菜一边问,语气中的关切更自然了些。
“习惯的,少爷。”林惠客气地回答。
陆秉言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带着商议的口吻:“如今已不在家中,不必如此称呼。唤我秉言即可,或者……”略一沉吟,“叫我的表字‘怀瑾’也行。”
‘怀瑾握瑜’,林惠在心头默念。这是他试图打破尊卑界限的尝试。
她放下筷子,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亮坚定:“好,怀瑾。” 她重复了一遍,感觉顺口许多。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那么,也请你……不要再叫我惠娘了。”
陆秉言显然没料到,眼中露出诧异。
“那个守着四方天地、只会等待夫君垂怜的惠娘……就让她留在苏州吧。”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在斩断一根无形的锁链,“以后……就请叫我阿惠吧。”
“阿惠……”陆秉言看着她清亮的眼眸,低声重复。他随即点头,语气郑重:“好,阿惠。”仿佛完成了一个小小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