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惠是被肩头轻轻的拍触唤醒的。
“醒醒,到南京了。”陆秉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靠在车窗上睡着了。长时间的颠簸让她有些昏沉,下意识抬手理了理鬓角——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果然松散了,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若在陆府,她定要立刻重整仪容;此刻,她只是随意将碎发别到耳后。
车厢内人群正忙着收拾行李,嘈杂喧哗。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已经到了南京下关车站,”陆秉言提起行李箱解释道,“接下来要去码头乘渡轮过江,到浦口车站换乘北上的火车。”他目光扫过她略显疲惫但尚好的脸色,“车站到码头不远,步行即可,正好透透气。”
“好的,少爷。”她点头。她确实需要脚踏实地走一走,驱散车厢里的闷气,也更真切地感受这座历史名城。
一出车站,温煦而潮湿的空气混杂着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站外挤满了黄包车夫,个个面黄肌瘦,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褂,见到旅客便一拥而上。
陆秉言脚步未停,只微微抬手示意拒绝,带着她从容穿过这片喧闹的包围。
走出几步,他放缓脚步,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已是午时初了。”他合上表盖,“我们随便买些吃的,边走边用吧,免得误了渡轮。”
他在附近小摊买了几个肉包子和两份荷叶包的豆花。
“谢谢少爷。”林惠接过食物,温热的触感透过荷叶传来。两人各自提着箱子,边走边吃。她确实饿了,低头咬了一大口包子。皮薄馅足,是简单却实在的滋味。
她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眼看去,正对上陆秉言平静的视线。只一瞬,他已移开目光,仿佛刚才的注视只是错觉。
林惠下意识检视自己——是吃相不妥,还是方才睡着时蹭脏了脸颊?在这段基于脆弱协议的同行情谊里,她对自己的“得体”有一种超乎寻常的警觉。这警觉让她动作微顿,下意识将拿着包子的手稍稍放低。
这条通往码头的路虽不算长,却仿佛一个微缩的民国生态画卷。起初一段,路面还算齐整,商铺林立,人声尚带几分“都会”的生气。走出不到百米,景象便陡然一沉:路面坑洼,一阵风过,卷起尘土与纸屑,空气里食物的香气已被路边明沟散发的腐味压倒。举目所见,尽是真实的苦难。
掠过几个蜷缩的乞丐和抱着枯瘦婴儿的妇人,林惠的目光骤然被钉住——
一个跪着的面黄肌瘦的妇女身旁,跪着个头上插着草标的小女孩。
女孩怯生生地看着过往行人,嘴唇干裂。
“娘,我饿……”她虚弱地扯着母亲的衣角。
那妇人别过脸,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哭声。
林惠的脚步顿住了。
草标……卖身。
这两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扎进她记忆的裂缝里。惠娘被花轿抬进陆府时,那些喧天的锣鼓、沉重的聘礼、族谱上工整的墨迹——何尝不是另一种标价?只是包裹得更精致,名目更堂皇。一种冰冷的清醒攥住了她:自己此刻能站在这里,谋划所谓新生,不过是因为捆绑她的绳索另一端,恰好系在了一个早已在精神上叛离它、并且有能力将其理念付诸实践的人身上。而这理性、冰冷却有效的“实践”,竟是旧秩序里,一个女性所能奢望的、几乎唯一的逃生缝隙。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下身,将手中剩余的食物,轻轻放在了那对母女面前。
妇人愣住了,随即猛地磕起头来:“谢谢太太!谢谢太太!您是大善人!”
小女孩眼睛一亮,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就要去抓包子。
“慢点吃。”林惠别开眼,不忍再看。
陆秉言沉默地看着她走回。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飞快地向她身后扫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待她站定,他才侧身一步,用自己隔开了她与街巷的方向,低声开口,语气比平时更沉:“你心善。只是……这样的可怜人,不知还有多少。”林惠顺着方才他视线掠过的方向余光看去,只见墙角人影晃动,心里蓦地一紧。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知道帮不过来。但看见了,若什么都不做,心里过不去。”她顿了顿,望向眼前的街景,“只是给个包子,确实改变不了任何事。”
陆秉言沉默地看了她几秒,轻叹一声:“走吧,渡轮快开了。”
越靠近下关码头,人流愈发拥挤。午后的阳光明亮却不算灼人,周遭弥漫的汗味、尘土味和江水腥气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陆秉言让林惠看守行李,自己去买票。
她仔细看去,拥挤的人群中夹杂着大量拖家带口、面带风霜的逃难者。他们守着简陋的行李,眼神麻木地望着江面,不知前路在何方。
渡轮拉响了悠长的汽笛。陆秉言将船票递给她,提起箱子:“跟紧我。”
渡轮缓缓离岸,长江的浩渺展现在眼前。江面上帆影点点,远处江岸线朦胧如黛。若是寻常,这该是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画卷。但林惠扶着甲板栏杆,目光所及之处,却仿佛看见了双重影像——
一边是流民麻木的眼神、母亲怀里奄奄一息的婴儿、卖身女孩虚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