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惠感到心头一松，仿佛某个无形的枷锁应声而落。她朝他露出一个真切而释然的微笑。

“吃饭吧。”陆秉言语气更缓和，“菜要凉了。”

林惠点头。餐车在铁轨规律的节奏中轻微摇晃，灯光明亮，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天际残留一抹橘红晚霞。

吃完饭，陆秉言从公文包里取出两本书，将其中一本递给她：“给你带了本书。路途漫长，若是无聊，可以看看。”他自己则留了另一本西式装帧的英文原著。

林惠接过。略微粗糙的纸页，封面上是醒目的繁体字——《新青年》合订本。她的心微微一颤。

“谢谢。”她轻声说，又好奇地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烫金的英文书名在灯光下格外醒目：Principles of Political Economy。

——《政治经济学原理》。这个书名在她心中自动译出，约翰·穆勒的著作，她并不陌生。

陆秉言察觉到她的目光，将书往她这边稍稍倾斜，解释道：“约翰·穆勒的《政治经济学原理》，目前没有中译本。内容主要是探讨国富、民生与经济原理。”他的语气平常，并无炫耀之意。

林惠点头，表示理解，随即翻开手中的《新青年》。竖排繁体字密密麻麻，那些激烈抨击旧俗、呼唤解放的思想，让她心潮起伏，不禁在某些段落停顿，眉宇微蹙。

两人一时无话，各自沉浸书中。陆秉言时而翻阅原著，时而在页边批注。他偶尔抬眼，留意到她阅读时蹙眉的神情。

当她再次在某处停顿，不自觉地蹙眉时，陆秉言温和开口：“若有认不得的字，或者不明白的句子，尽管问我。”

他的声音将她从思想旋涡中轻轻拉出。林惠抬起头，正对上他平和而带着鼓励的目光。“尽管问我”——这简单的四个字，像一把钥匙。

她眉眼舒展，报以坦然的笑：“正有一个字想请教。”指尖在书页上掠过，最终停在一个结构复杂、颇具分量的“鑿”字上。从苏州出发的列车上，他与旁人交谈时，那句“做个开凿冻土的人”言犹在耳。“这个字，我猜想是念‘凿’？意指开凿？”

陆秉言见她所指，微微颔首，眼神似在说“问得好”。“不错，正是‘凿’字。”他耐心解释，“此处‘凿井而饮’，是比喻寻求活水源头，有开创、奠基之意。字形虽繁，其意却极为坚实。”

他的解释清晰精准，没有半分轻视。林惠适时表现出领悟，并顺势将话题引向更深层：“所以，作者是用此意象，比喻需以大力凿开陈旧思想的厚壁，方能引入新的源头活水？”

这个引申让陆秉言的目光更深了些。他看了她一眼，并未停留字词表面，而是顺势将手中的《政治经济学原理》轻轻放下，将话题引向更广阔的天地：“能作此想，甚好。其实穆勒在这书中，关于教育与社会进步的论述更为深刻。他极力主张普及教育，认为一个国家的真正繁荣，根基在于全民素质的提升。教育，正是启发民智、塑造健全人格的关键。”

林惠认真聆听，这观点与她来自后世的认知不谋而合。她谨慎措辞，将超越时代的见解包裹在符合“阿惠”身份的言语中：“我虽懂得不多，但觉得让每个孩子，无论男女，都能读书明理，是天底下顶好顶重要的事。就像刚才，若非怀瑾你为我‘凿’开这字义的关窍，我独自摸索，怕是难以明白。”

她巧妙地将刚刚学会的“凿”字用了回去。

陆秉言注视着她，惯常沉静的眼底似有微光一掠。“你说到了根本。”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遇到知音的暖意，“教育不该是少数人的特权。我在国外时，看到他们的平民子弟都能入学读书，便常想，何时我们的国家也能如此。”

“会的。”林惠轻声接过话，语气却异常笃定，“只要有人愿意去做，像怀瑾你这样，一点一滴地坚持，一代人接着一代人，这条路，一定能走通。”

陆秉言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能如此清晰地看到那漫长而艰难的路径。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被深刻理解的慰藉：“是，总要有人去做，总要有人去播撒种子。”

不知过了多久，餐车侍者开始收拾，提示用餐时间结束。

陆秉言合上书，将钢笔收好：“回去吧。”

林惠跟着合上《新青年》，随他走出餐车。来到女士卧铺车厢入口，陆秉言停下脚步——这里已是按规定他夜间不宜再进入的区域。

“若有急事，可以请列车员叫我。”他温和叮嘱。

“我知道了，怀瑾。”林惠点头，抱着那本《新青年》，“你也早些休息。”

陆秉言微微颔首，看着她转身走进车厢通道，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离开。

林惠回到隔间时，里面已一片静谧。昏暗壁灯下，对面的妇人搂着孩子挤在一个铺位上，似乎都已睡熟。

她轻手轻脚地将《新青年》收好，洗漱后回到隔间，摁灭壁灯。

黑暗中躺下，身下是列车规律持续的晃动。果然，位于车厢末端的弊端在夜的寂静中凸显。每一次车轮碾过轨缝，“哐当”的撞击声都格外清晰，铺位随之短促颤动。门外连接处偶尔传来脚步声和开关门的碰撞。

身体的疲惫让她无暇多想，但这一夜的睡眠确实是时断时续、浮于表面的，总在即将深沉时被一次稍大的动静扰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