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花厅,气氛不同寻常。
陆老爷端坐主位,面色严肃,眉宇间却沉淀着一种权衡后的决断,甚至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振奋。陆夫人坐在一旁,眼神复杂地在她和陆秉言身上来回打量,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陆秉言身姿挺拔地坐于一侧,神情平静无波,见她进来,目光与她有短暂交汇,那眼神沉稳,带着一丝让她安心的意味——不是温情,而是某种计划推进中的确认。
林惠注意到,陆老爷手边的茶几上,放着一份质地上乘的崭新文书,朱红的印章在灯下格外醒目。她看不清字,但那规整格式与醒目的印鉴,透着一股官方的威严。
“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林惠依足礼数,深深福下,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在那温顺的皮囊之下。
待应下请安,她才转向陆秉言,微微欠身,声音放软:“少爷安好。”
陆秉言只是淡淡颔首。
陆老爷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威严:“惠娘,你入门这两年多,恪守妇道,孝顺翁姑,谨守本分,家里是看在眼里的。”
林惠恭敬垂首:“儿媳愚钝,只是尽本分而已。”
陆老爷略一颌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得不为之的决断:“今日唤你来,是有一件家事要定下。秉言在京中的公事紧要——部里的聘书已正式到了,这不仅是他的前程,也关乎陆家在京中的人脉与声望。”他的指尖在那份文书上轻轻一叩,声音不容置疑。“学校亦再三催促,不日便须返京。前程紧要,耽搁不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惠,又落回儿子身上,仿佛在重复某个已经达成的协议:“经商议,决定让你随秉言同去北京,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尽管已有预感,但这话真的从陆老爷口中说出时,林惠仍觉一股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冲上头顶,激得耳中一阵微眩。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几乎翘起的嘴角和瞬间湿润的眼眶。
她适时抬起头,脸上露出练习多日的惊讶与惶恐,复又将头垂得更低,轻声应道:“是,儿媳谨遵安排。”
“你需谨记,”陆老爷的声音陡然严厉,“此去北京,你代表的是我陆家的门风!更要谨言慎行,恪守妇道,安分守己。一切以夫君为重,悉心照料,不可有半分懈怠!更不可行差踏错!若有丝毫有辱门风之事,我绝不轻饶!你可听明白了?”最后一句,沉甸甸的威压。
“是,儿媳明白。”林惠几乎立刻温顺应声,语气虔诚无比,“定当时时谨记父亲教诲,不敢有违。”此刻,莫说这些训诫,便是再苛刻的要求,她也能一口答应。这训话于她,不再是枷锁,而是通往自由的通行证。
陆老爷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深思熟虑,“家中仆从,此次便不随你们同往了。北京诸事,皆需你亲自操持,侍奉夫君,可能做到?”
没有仆人!这意味着更少的监视,更多的空间! 林惠心中几乎要欢呼出声,她立刻应声,声音坚定而温柔:“父亲放心!儿媳明白!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敢有丝毫怠慢!儿媳……不怕辛苦!”
最后四字,她说得格外郑重,仿佛这不是负担,而是莫大的荣幸。
陆夫人脸上露出一丝欣慰,接过话,语气满是心疼与某种终于找到解决方案的松弛:“惠娘,你是不知道,言儿一个人在京城那些日子,我是日夜悬心。他从小胃就弱,心思又重,一忙起来就忘了吃喝,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怎么行?”她目光在林惠温婉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愈发恳切,几乎是在交付一桩重大使命:“你们年轻人朝夕相处,言儿又是个重情义的,日子久了,自然情分就深了。到时候一切水到渠成,为陆家开枝散叶,岂不是两全其美?”
陆夫人这番几乎是明示的期盼,像拼图的最后一块,咔哒一声,在林惠心中严丝合缝地扣拢了——陆秉言不仅用那份崭新聘书代表的“前程”说服了陆老爷,更用“儿子独自在京的清苦”和“朝夕相处方能培养感情”的承诺打动了陆夫人,最后用“即刻启程”制造了不得不做的决断。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父母各自软肋的温和攻势。
林惠适时垂下眼帘,脸上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声音轻软却坚定:“母亲放心,儿媳定会尽心侍奉少爷,让少爷在京中也能感受到家的温暖,不辜负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