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爷见她态度温顺,神色稍霁。此时,管家张叔悄步而入,低声耳语了几句。
陆老爷听罢,微微颔首,张叔躬身退下。他看向陆秉言,语气带着威严与一丝让步:“北京那边的住处,我已托京中故旧物色,就在你学校附近寻个清净安全的一进小院。不日便有电报。”
紧接着,他话锋虽转,语气却带着一种妥协后的淡淡疲惫与审视:
“秉言,你既坚持此行一切用度自行筹措,家中便依你。”他略作停顿,目光在陆秉言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衡量这个儿子到底能走多远:“但须知立业成家,责任非轻。内宅之事,你须管束得当;前程之事,更不可有丝毫懈怠。”
陆秉言闻言,端正起身,向父母肃然一揖。姿态恭敬,但背脊挺直如松,声音清晰而坚定:
“父亲母亲为儿子计之深远,儿子感念于心。此番北上,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期望。”他略顿,接下来的话清晰、具体,显然早有准备:“资费之事,儿子归国这数月来的薪俸,连同在美期间的稿费积蓄及一些稳妥的理财筹划,确已筹措完备,足以应对开销。能以此微薄自立,稍减父母烦忧,亦是儿子本分,请二老放心。”
陆老爷定定看了他几秒,似乎想找出些许勉强或虚张声势,但看到的只有沉稳与决心。他最终缓缓颔首,带着一种既欣慰于儿子羽翼已丰、又有些失落于其即将脱离掌控的复杂情绪,摆了摆手:“罢了,你既已思虑周全,便依你。银钱你自己筹措。内宅之事……”他目光扫过林惠,“你自行管束妥当便是。”
“是,多谢父亲体谅。”陆秉言躬身应道。
林惠静静地听着,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她听出了那平静话语下的惊涛骇浪。陆秉言没有说“我们”,他说的是“儿子北上”。他将父亲的帮助高高捧起,却将经济的权柄牢牢抓在自己手中。这是宣告,也是契约:他接受家族的庇护,但他的生活,由他自己负担。
他不仅争取到了“带她走”,更争取到了“不带仆人”、“经济自主”和“内宅自管”三大关键条件。他所有的承诺——带她走、给她地方、让她学习——在这一刻,通过这场与父权平静而决绝的谈判,第一次拥有了坚硬的、可触达的骨架。
笼门不仅在开启,他似乎正在门外的世界里,亲手为他们之间那份古怪的契约,打下第一根桩基。
陆夫人又絮叨叮嘱起路上小心、到了来信、天冷加衣……那些话语里浸满了母亲的忧虑,却也透着一股事情终于落定的松弛。
陆秉言见交代完毕,沉声道:“父亲,母亲,若没有其他吩咐,儿子与惠娘便先告退,还需回去收拾行装。”
陆老爷挥了挥手,目光落在儿子挺直的身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林惠跟着陆秉言退出花厅,直到走出很远,穿过几重月亮门,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充满训诫的氛围,她才敢微微抬起头,看向前方那个清隽挺拔的背影。
傍晚微凉的空气里带着花木的清香,她悄悄放缓脚步,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自由的味道,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涌入肺腑——尽管这自由,是他用一场冷静博弈换来的、绑着无数条件的、尚且脆弱的生机。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那扇紧闭的笼门,此刻已被一只坚定而克制的手,推开了一道缝隙。
光,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