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赤着脚跳下冰凉的地砖，扑到窗边，指甲死死抠着窗棂，透过缝隙向漆黑的前院张望。昏暗的灯笼光下，只见两个守夜的小厮正慢吞吞地从耳房里搬出一个陈旧的、用来垫花盆的空木架子，其中一人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另一人则揉了揉眼——那“咚”声，大约是架子腿磕到了门槛；“吱嘎”声，则是他们拖动这笨拙旧物时发出的。

紧绷到极致的弦猝然断裂，带来的不是松弛，而是全身力气被抽空的虚软。她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刺骨的砖墙，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奔逃，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黑暗中，那个书房里郑重承诺的声音，和眼前这令人窒息的、被遗弃的静默，反复撕扯着她。

“林惠，冷静。”她无声地命令自己，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尖锐的痛楚让她混沌的头脑清晰了一瞬。“恐惧无用，猜疑更无用。他没有走的理由……至少，现在没有。”

她强迫自己撑着站起来，用铜盆里隔夜的冷水狠狠扑在脸上。刺骨的寒意激得她一颤，也终于压下了四肢残留的战栗。镜中映出一张湿漉漉的、苍白如鬼的脸，唯有那双眼睛，在惊惶退去后，重新凝结出近乎冷酷的清明。

“等待，也是战争的一部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

经此一遭，她反而诡异地镇定下来。最坏的想象已经经历过，无非如此。她不再任由自己沉溺于漫无边际的恐慌，而是将焦虑转化为更紧密的观察与更周全的盘算。

她留意前院是否有收拾行装的动静，侧耳倾听任何关于他行程的风声。每日，她倚在窗边，看着窗外四方的天井里光影缓慢移动，心里计算着他归家已过了多少时日。

等待将时间拉成粘稠的丝，每一声更漏都清晰可闻，每一片飘过檐角的云都显得漫长。

就在她以为这无声的拉锯还将无休无止地延续下去时——

门外终于传来小翠略带急促的声音：“少奶奶！老爷太太请您立刻去花厅一趟！少爷也在！”

林惠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撞出胸腔。

她强自镇定，放下手中那本做样子的《女诫》，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

来了……

她不敢深想，只深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力求步履平稳地随小翠前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