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他的声音缓缓响起,异常沉静,却像冰层下的暗流,“她……不与我们一起用饭吗?”
饭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一旁侍立的丫鬟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陆老爷抬起眼,脸上掠过一丝不赞同。陆夫人先是一愣,随即失笑,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温和:“言儿,你真是……在外面久了,家里的规矩都生疏了。惠娘自然要等我们用完才回房用的。这是她为人媳、为人妻的本分,也是体统。为娘也是这么过来的。”
“体统……”他极轻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下颌线却绷紧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清亮的光仿佛被一层浓重的阴影覆盖。
林惠心中蓦然一动。这阴影,与清晨码头边他望向空茫江面时的荒芜,如出一辙。
原来,他梗在喉间难以下咽的,从来不只是这顿饭。他是在对抗这整套让母亲习以为常、让她安之若素、也让“惠娘”必须隐身于侧的冰冷秩序。他珍视的那个“人人平等”的世界,正被眼前这“完美体统”无声地凌迟。
他显然是不打算再吃了。
林惠垂着眼,微倾身子,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的、温婉而清晰的声音低语道:“少爷,您多少用些吧。您若这会儿实在胃口不好,妾身……稍后将餐点送到书房去?”
他下颌线绷紧又微微松弛。片刻后,他重新拿起了筷子,默不作声地开始进食,只是速度比之前快了些,咀嚼的动作也带着一种沉闷的、妥协般的力道。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只专注于自己碗中的饭菜。
林惠静静地退回陆夫人身侧,继续着她布菜的“本分”。
这顿饭的后半程,便在一种异样的沉默中度过。直到陆老爷满足地放下筷子,用餐巾拭了拭嘴角,说:“撤了吧。”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一刻,陆秉言也立刻放下了自己的碗碟。他的动作快得有些突兀。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父母方向微一颔首,声音低沉:
“儿子用好了。”
在一片收拾碗筷的细微声响中,他径直走了出去。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却每一步都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仿佛将刚才那场无声的风暴全部封存在了体内,带离了这间灯火通明、菜香尚温的餐厅。
林惠静静地站着,直到丫鬟来请她去用她那顿迟来的、专属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