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书房，林惠回到卧房。她依着规矩，安静地用完丫鬟小翠送来的那份迟来的午餐。饭菜精致，却食不知味。

等小翠收拾完退下，关好房门，她才起身走向房间一角的黑漆衣柜。

柜门开启，里面挂着的都是惠娘进门后置办的、符合陆家少奶奶身份的衣物。料子虽好，颜色却多是老成的深紫、暗红、靛蓝，样式也无一不是宽大保守的旗装或袄裙。

她沉默地审视着，手指一件件抚过光滑的绸缎与厚重的织锦。她仔细挑选，将几件颜色最素净、款式相对最简单的袄裙和马面裙单独理出，心里盘算：这些在苏州宅子里穿着还算得体，但到了北京，未免太不合时宜且不便。往后若有机会，定要设法置办几身素雅简便的新式行头。

想到置办，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那个带锁的小抽屉——这是惠娘存放体己钱的地方。钥匙就压在抽屉底板下，是原身的小秘密。抽屉里东西不多：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几件小小的银饰，以及一个沉甸甸的蓝布荷包。她将荷包里的东西倒在桌上，是十几枚带着熟悉人物肖像的“袁大头”银元，以及一些零散的铜元。

微薄的体己，却是她在这世上能完全自主支配的第一笔资金。林惠将银元一枚枚数过，又仔细收好。心下稍定。经济独立是人格独立的第一步，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做完这一切，她将房间恢复原状，然后便是安静的等待。等待下一次在规矩中扮演她的角色。

晚膳时分，餐厅里灯火通明。宽大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

林惠步入时，陆老爷正慢悠悠地品着开胃的香茗，陆夫人含笑看着儿子，而陆秉言也已落座，气氛是难得的平和。

林惠上前，依礼向公婆和夫君请安。晚膳正式开始。

她依照规矩，安静地侍立在婆母陆夫人身侧，动作娴熟地为众人布菜、添汤。她低垂着眼睫，将所有情绪妥帖地收敛在那副温顺的皮囊之下。

她先为陆老爷布了一筷鲜嫩的火腿蜜汁火方，这是陆老爷偏爱的口味；接着，又为陆夫人舀了一小碗清淡的干贝莼菜汤，陆夫人近来脾胃偏弱，此汤最是相宜。倚着“惠娘”的肌肉记忆，她的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随后，她移至陆秉言身侧，执起他的汤碗，从那一盅汤色清亮、飘着咸肉与春笋香气的“腌笃鲜”里，为他盛了汤，并特意多舀了两块他幼时喜欢的、嫩黄的春笋和咸肉。

她能感觉到陆秉言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掠过她空无一物的桌前，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度。

她刚刚将汤碗轻放在他手边，准备退开。

陆秉言握着筷子的手，却缓缓放下了。动作打破了用餐的连贯节奏。

她下意识地抬眼，陆老爷和陆夫人也停下了筷子，略带诧异地望向他。

他不再进食，挺直的背脊像一张拉满却无处释放的弓，充满了压抑的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