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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阿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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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陆秉言蹙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在评估这话背后的意图。最终,他几不可察地颔首,下颌线依旧绷着,示意她继续。

林惠垂下眼帘,用一种带着淡淡追忆与哀伤的语调,娓娓道来:

“我娘家那边,有位叫阿沅的姐姐。和我一样,自幼被教导‘女子无才便是德’。她学女红,识几个字,知道哪个朝代有哪些贞洁烈女。”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陆秉言已经重新转向窗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在此。

“后来,阿沅嫁给了一个她从未谋面的男人。幸运的是,他们婚后竟情投意合。阿沅的丈夫,很像少爷您,信奉一些新的道理。他偷偷教阿沅认字,读书,讲外面的世界。阿沅的心,像幽井底部的苔藓,骤然窥见了一线天光,她贪婪地汲取着这一切,心里悄悄生出了翅膀。”

当提及“阿沅的丈夫,很像少爷您,信奉一些新的道理。”时,她瞥见陆秉言的背影似乎凝滞了一瞬。

“但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的月事被严格记录,行房后被婆母询问,出门如同囚徒放风,前后夹随,时间掐算。一年,两年,三年……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寂静中沉淀。

“那‘无后’的罪名,便如同烙印,刻在了她身上。婆母日日送来汤药偏方,请道士神婆做法。家族虽因夫君坚持,不曾提出纳妾休妻,但那期盼、失望乃至隐隐的责备,如同越收越紧的绳索,缠绕得她喘不过气。她不敢对夫君多说,怕增添他的烦恼,怕破坏他们之间那来之不易的情谊。夫君的反抗坚决——‘我只要你!’ 这让她感动,更让她绝望。所有的压力,最终都成了她必须独自背负的原罪。”

她将悲剧一层层展开,刻意勾勒出一个没有恶人、却依然走向毁灭的图景。

此时,陆秉言已转过身,正对着她。先前眼中的戒备如潮水般褪去,被深沉的专注取代。

“镇上的人开始指指点点,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笑她夫家‘自绝门户’。宗族里的人也开始蠢蠢欲动,打着‘延续香火’的旗号,商议着要过继子嗣,那背后,何尝不是想侵吞家产的‘吃绝户’?礼教杀人不用刀,流言蜚语都在逼问她——‘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说到这里,她看见陆秉言搭在窗棂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缓缓泛白,手背青筋微现。

“阿沅不是没有抗争过。”林惠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力量,“她曾哀求夫君:‘带我走吧,离开这里,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希望的微光刚刚燃起,就被现实的冷水浇灭。

“可是……”她看向陆秉言,目光澄澈,“她那位有新思想的夫君,并无在外安身立命的本领,一切都仰赖家族。他的反抗,终究停留在书斋与口舌。他说:‘再等等,父母年事已高,我不能不孝。’”

话音落下,书房内有一瞬的寂静。陆秉言默然伫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咽下某种苦涩的硬物。

“后来呢?”他再开口时,声音沉涩得像被沙石打磨过。

林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后来,阿沅做了绝望又勇敢的决定。她求夫君给她一纸休书,让她能以‘被休’的名义,光明正大地离开,去外面的世界挣扎求存。她夫君含泪写了休书,塞给她一些银钱。她带着微薄的盘缠和刺绣手艺,去了一个繁华的城市。”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少爷,您觉得,阿沅找到生路了吗?”

陆秉言沉默,目光深沉如夜潭。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变重了,胸腔微微起伏。

林惠没有等待,用更沉重的声音继续:“她到了城市,才发现深闺手艺卖不上价钱。一个年轻独身女子,无依无靠,很快就被盯上……盘缠被劫,人被□□,然后被卖进了窑子……”

“别说了!”

陆秉言猛地打断,声音沙哑。他猝然背过身去,肩膀绷紧如石,又抑制不住地微微起伏。一只手撑在窗棂边缘,指节捏得死白,仿佛要靠那点冰冷的触感来稳住自己。

林惠适时收住了阿沅吞鸦片自尽的结局。足够了,惨烈至此,已无需再多言。

令人窒息的沉默填满房间。空气中弥漫着超越悲伤的、更压抑的力量。

良久,林惠才轻声开口,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少爷,您说……阿沅留在夫家有生路吗?她拿到休书离开,就得到自由和生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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