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娘，言儿他……想是也没用饭。”她揉了揉额角，带着烦忧，“你去书房看看，劝他用些点心。这孩子从小胃就不好，心思又重，一遇着事，就先亏待自己身子……”

意料之中。陆夫人自己不便立即去安抚，便让她这个名分上的妻子前去，既是全了母亲关心，也是在强调她“照顾夫君”的职责。

一举一动，皆是规矩；一饮一食，不离本分。

林惠温顺应了声“是”，退出花厅。

去书房，正合她意。

到了小厨房，烟火气与人声取代了花厅的沉寂。仆妇们见是她，动作齐齐一顿，像被无形的手按了暂停，随即才更深地垂下头去。那股子突兀的寂静，与灶上滚水的嘶鸣、锅铲的碰撞极不相称。

掌管厨房的张妈立刻从灶台边迎上，在围裙上用力擦着手，脸上堆着比往日更甚的恭顺，几乎有些紧绷：“少……少奶奶来了。可是要用点心？饭菜都在笼上给您热着呢，这就安排送到房里。”

林惠的心骤然一缩。这过度的、紧绷的恭顺，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此刻在众人眼中的模样——一个刚刚经历了撞柱、夫君另有所爱、另一个女人黯然离去的“正室”。一个需要被特别小心对待的、脆弱的“残局”。

“暂且不急，”林惠稳住声音，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依旧是温软的，“少爷从花厅出来，未曾用饭。我先拣几样清淡的点心给他送去，劳烦张妈备碗温热的杏仁茶。”

“是是是，老奴这就准备。”张妈连忙应下，转身时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棘手的任务。她手脚麻利地取出食盒，一边拣选刚出笼的虾饺、素馅包子，一边絮叨，只是那絮叨声比往常高了些，像是要填满某种令人不安的空隙：“少爷脾胃要紧，这虾饺用的是鲜剥河虾，最是清淡好克化……杏仁茶也一直用小火煨着，就怕少爷忽然想要。”

林惠静静看着张妈忙碌。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垂下的眼皮后面，目光并未真正离开。她们在看她额上的白布，看她苍白的脸，看她这副“正室”的躯壳，如何在另一个女人离开的当天，平静地来为丈夫取点心。

她的目光掠过灶台。旁边一个较小的蒸笼冒着热气，里面温着的，是几样同样精致却明显是席面上撤下的菜肴——一碗完整的清蒸鱼中段，一碟未动过的八宝鸭胸肉，一盅用料扎实的汤羹。

这便是陆府的体面，也是规矩的刻度。她是名义上的主子，却需等公婆丈夫用完餐，才能独自在房中用饭。她的价值，首在“侍奉”，而后才轮到她自身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而此刻，她又多了一层新的“价值”——一个证明，证明无论经历怎样的风波，这套体面和规矩最终都能将一切拉回“正轨”。她的“正常”表现，正是这“正轨”恢复的最好象征。

她不再是林惠，甚至不再是单纯的“惠娘”。从今天起，在这座宅院的叙事里，她将永远与“那位撞柱的少奶奶”、“那位在沈小姐离开后，才被‘看见’的妻子”这些标签绑在一起。她的存在，将成为这桩丑闻最终被消化、被规范的证明。

“少奶奶，您看这些可还使得？”张妈递过装好点心的食盒和那碗杏仁茶，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惠收回目光，接过食盒，脸上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温婉：“有劳张妈了，很好。”

她提着食盒走出厨房。在转身的刹那，她能听到那被刻意压抑的、细微的吐气声，和随即响起的、比之前更显放松的碗碟碰撞声。

她们松了一口气。因为“少奶奶”表现得如此正常，如此符合她们对“规矩”的预期。这场意外，看来真的过去了。

而林惠心中，一片冰冷清明。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过不去了。

她提着食盒，将那份属于“陆少奶奶”的、正在笼上温着的午餐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