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约一个时辰，终于停稳。钱嬷嬷低声道：“少奶奶，慈云寺到了。”

林惠掀开车帘一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明确的分界线——男女分途。左侧月亮门，上书“清净佛国”，是女客入口；右侧敞开的正门，男客通行无阻。

几个穿长衫的男子带着小厮坦然步入，言笑自如。女客这边，皆是仆妇簇拥的女眷，如一群被驱赶的雀鸟，低眉顺眼，裙裾摩擦的窸窣声都透着小心翼翼。

钱嬷嬷搀扶着她下车，力道不容置疑。踏入月亮门，并非直抵大殿，而是一条九曲回廊。廊壁高耸，雕花漏窗将视野切割成碎片，梵唱与钟鸣隐约从深处传来，却如同隔了厚重的帷幕，模糊而遥远。

林惠跟着钱嬷嬷走在回廊里，只觉这路径迂回漫长，仿佛故意不让女客轻易窥见佛寺全貌。

“少奶奶，这边请。”钱嬷嬷熟稔地将她引向一处偏殿。“观音堂”匾额下，才是专供女眷叩拜之所。殿内光线比外头更显晦暗，浓烈的香火气混合着女眷身上的脂粉熏香，闷沉沉地压在胸口，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堂内已有几位女眷跪在蒲团上，身边皆跟着类似钱嬷嬷这样的仆妇。祈祷声低微如耳语，面容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模糊而虔诚。

林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角落吸引——

一位穿着绛紫团花褂的缠足老妇人，正对着送子观音像一遍遍叩首，前额抵在蒲团上，已经显出一片淡红。她口中反复念叨，声音干涩而执着：“求菩萨慈悲，赐我儿一男半女，延续香火，延续香火……”

那佝偻的、几乎将自己折进蒲团里的身影，和那绝望又执拗的祈祷声，像一记闷锤，重重撞在林惠心口。

这殿堂，这缭绕的烟雾，这无数相似而沉默的身影，让她无比清晰地看见旧式女子被划定好的、唯一被认可的“生路”——将全部存在的价值系于生育，系于他人，依附而活。

轮到她了。她依着属于“惠娘”的身体记忆，从钱嬷嬷手中接过三柱细香，走到蒲团前跪下，姿态是无可挑剔的柔顺。

属于“惠娘”的、怯懦温软的声音，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信女惠娘，祈求菩萨保佑公婆身体安康，夫君前程似锦……也求菩萨，保佑信女……早日为陆家开枝散叶……”